剥掉那块遮羞布
中国社会,历来等级森严。很多性质完全相同的人和事,由于等级相差悬殊,也就出现了不同的称谓,以及国人对这不同称谓的不同态度。这,大概正是传统文化中不可动摇的精粹之一,也是中国人赖以掩丑的遮羞布。
比方说,“贼”与“侯”。古人云:“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这话一点也不假。做个偷鸡摸狗骗吃骗喝的小毛贼,是为正人君子所不齿的,抓住了就施以私刑,如孔乙己那般被打断双腿也无人同情。即或文明一点,送至官府问罪,照样是噼哩啪啦一顿板子,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反之,做个道行高深的纵横家凭三寸不烂之舌窃取高位,则是正人君子极度向往的,如管仲张仪苏秦之辈,佩一国甚至六国相印,位极人臣手握重权,驱大军互相拼杀,虽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他们却成为后来不少文人竞相效仿的对象。
又比方说,“匪”与“官”。穿麻衣执利刃明火执仗以武力夺人财物者,是“匪”,国人深恨之,剿杀之,甚至诛连其九族。穿蟒袍掌印信发公文以智力夺人财物者,是“官”,哪怕刮地皮搞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还是有相当部分的国人深深敬仰之,溜须拍马歌功颂德唯恐不及。
以上都是古人古事,不提也罢。今日又当如何?
(一)
低等级的路霸抢匪,提了钢管砍刀拦路劫下路人钱财,数目达到几万块就会被判极刑,围观行刑的民众无不拍手叫好。我小时就亲眼见过河滩上枪毙死囚的盛况,隐约记得那死囚犯的是抢劫罪。不说大盗,就说小偷,同样是我小时亲眼见过的,一个偷儿被拇指铐锁于树干,被一老太拿砖头砸得头破血流。现在对待偷儿的手法如何,没有亲眼见过,只偶有所闻,什么“躲猫猫死”、“喝水死”、“洗脸死”之类,让人慨叹生命之脆弱。
高等级的封疆大吏或国企总裁,签个字盖个章就从国库中拿走上千万甚至上亿资金,运气好的就跑到海外舒舒服服享受下半辈子。运气不好没跑掉的,大不了判个无期,再改判有期,再保外就医,两三年后就可重新呼吸自由空气,而且走在街上也相当安全,不说砖块石头,就是鸡蛋番茄之类都不会飞来的――他们有这个自信。
(二)
低等级的杀人犯,因为不堪变态丈夫长期以来的毒打虐待,而将之杀掉,自首后被判个死缓,还要对如此宽大的处理感恩连连,到处现身说法教育他人。
高等级的杀人犯,驾着豪车横冲直撞连害数命,却只判两年。若是一个肯赔大笔银子作烧埋费的富二代,或是一位朝中有人的“X代表”,两年都不必等,保管三个月后又驾着豪车踏上新的撞人征程。
(三)
低等级的性工作者,历来为国人所不齿,被冠以“土娼”、“小姐”、“三陪女”等等不雅称号,只敢在夜幕降临后出现在街角巷尾,偷偷摸摸拉个路人做笔生意,挣个几十百把块钱。一旦在“扫黄打非”或“综合整治”等运动中被抓住,不仅被罚以重金,还会让父母亲友颜面尽失,甚至辱没其祖宗。
高等级的性工作者,头顶“名模”、“明星”、“名主持”的光环,光明正大地在主流媒体中搔首弄姿,一身珠光宝气出入五星级酒店,一个“饭局”就十几万,一个“全套”就上百万――当然,结账方式有现金,也有很多折换为钻戒、豪车和别墅。这些高等级的性工作者,不仅收入不菲,而且还引得一干纯情少女崇拜模仿。最奇怪的是,向来维护传统道德反对淫糜之风的国人,对这些高等级的性工作者都不以为非,只兴致勃勃地大谈她们的“绯闻”、“轶事”,丝毫不曾想到其实她们的行径都应该以“卖-淫-罪”论处的。
当李银河在“两会”提议取消“卖-淫-罪”时,国人却又大都说“不”,竭力维护这块遮羞布――那些投票反对该提议的,其中就有经常照顾高等级性工作者生意的正人君子。
(四)
低等级的抄袭者,如幼稚学童考试时抄了临桌一道题,或是从作文书中抄了一篇文章,又不幸被眼尖心亮的夫子先生们发现,被勒令写检讨不说,还就此背上一个“可耻的作弊者”名头,搞不好会在幼小的心灵中留下终身的阴影。
高等级的抄袭者,如某些“偶像作家”、“长江学者”,只消在别人的作品或论文首页签上自己的大名,即可换来滚滚财源和响当当的名声。他们心安理得地顶着“作家”、“学者”的名号出入于上流社会圈子,展颜于各频道荧屏之中。即或抄袭的丑行败露,“偶像作家”也只是象征性地在法庭支付几个钱了事,连道歉都拒绝说的。至于“长江学者”,对其抄袭行径的其处理方式,不过是由“上面”下文件撤去他一两个虚衔,虽然丝毫伤不到其筋骨,但还是让他连连喊冤:其他很多学者都是这样干的,为何独独跟我过不去?
(五)
低等级的环境破坏者,随地吐口痰要被罚十块钱,还要被戴红箍的大妈们教训半天,什么“五讲四美”、“低碳环保”之类,再加上路人鄙夷不屑的眼光,这一系列谴责方式保证让你后悔当初没被那口痰噎死。
高等级的环境破坏者,脑袋一拍文件一下,以前“超英赶美大炼钢铁”令千万座郁郁葱葱的峰峦变为秃山,后来“大力发展作坊企业”致使千万吨化学药剂排入江河湖海,现在“拉动内需普及汽车”更是源源不断地将千万吨废气排入早已不再湛蓝的天空……即或几十年后恶果显现(其实现在已有明显恶果,如北方沙尘暴、西南大旱灾等等),国人只轻描淡写地说两句:“唉,发展经济的出发点是好的呀,只是决策有点失误……”
若有那么一天,中国的等级制度突然消亡,国人定会惊奇地发现,剥掉那块遮羞布之后,某些“学者”就是“学童”,某些“明星”就是“土娼”,某些“贵人”就是“抢匪”――甚至还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