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水浒》之——俺便是武松

漫谈《水浒》之——俺便是武松

镗里个镗,镗里个镗,闲言碎语不要讲,表一表好汉武二郎。这一天来到了阳谷县的地界上,正走之间抬头望,眼前望有一村庄。庄头上有个小酒馆,风刮酒幌乱晃荡。门上挂有对一副,能人提笔写的强——上联写:“李白问酒何处好?”下联配:“刘伶答话此地香!”“闻香下马”四个字,贴在了上边的门横上。
看官作疑,这厮怎的在此弄起了山东快书?不知是何企图??却不知这正是在下先在此地丢个路数,好一发将我下面的文章抖落抖落,使各位随我赏个眼色呢!
说道《水浒》,里个英雄好汉,人人生动,个个精彩,而在下唯独喜爱武松。寻遍京剧名曲,林冲、宋江、李逵各有戏份,只找不见那好汉武二郎。(有盖叫天先生的《打虎》一出,只是武戏)这是何故?在下胡猜,那武松杀人忒多忒狠,不好登那大雅之堂吧!倒有这山东快书一段颇有绕趣(亦有扬州评书也蛮出名),顺手借它一借,作个开端。
闲话休说,看官端坐,有茶的喝口香茶,有烟的摸根香烟,欢欢喜喜来听我将武松来说个事儿!
说那耐庵先生在一部《水浒》大书中话好汉一百单八个,却拿捏出三十六个为首。这三十六个人,便有三十六样出身,三十六样面孔,三十六样性格,中间便结撰得来。而其中再秀出鲁智深、林冲、武松、宋江四等绣像,重重描绘。仿若《史记》作传,直落得那人如平日生活里活扑扑跳将出来的一般,精是精到,神是神采,鲜活有趣,栩栩而如生矣!一说鲁达莽,一说林冲苦,一说武松神,一说宋江奸,而在下只是单单喜欢煞那武松,却是大有讲究的呢。
清大才子金圣叹评点武松,说他具有鲁达之阔,林冲之毒,杨志之正,柴进之良,阮七之快,李逵之真,吴用之捷,花荣之雅,卢俊义之大,石秀之警,真乃透彻之极!看官要问,此评谬否?实是不虚也。看官若是茫然,待在下细细道出究竟。
《史记》作文,便把一类人物列在一处,作一列传,如孟子荀卿是也,如孙子吴起是也,如白起王翦是也。却是为何?只是同气耳!《水浒》亦是这等手法,鲁达、武松虽分二传却是一传,鲁达有许多故事,武松亦有许多故事。鲁达救许多妇人,武松杀许多妇人;鲁达酒醉打金刚,武松酒醉打猛虎;鲁达拳打郑关西,武松怒杀西门庆;鲁达瓦官寺前试禅杖,武松蜈蚣岭上试戒刀;鲁达醉打小霸王,武松醉踢蒋门神;每每相对,皆以鲁达做样,而实写武松之豪。看官不可被他瞒过。
写林冲一路受屈,看他算得到,熬得住,把得牢,做得彻,忍而再忍,苦而又苦,以到极致,幡然成一狠人,剜心提肝,其毒之极,谁人能比?却见得武松受困,连连遭算计,只连连扛得住,血溅鸳鸯楼,杀人如麻,不管老幼妇孺,不留活口,其凶已极。却那白粉墙上,蘸血写下“杀人着,打虎武松也。”更是把人骇杀!直是林冲怨武松亦怨,林冲忍武松亦忍,林冲反武松亦反耳。如不是,到后来武松与林冲作伴亦将大谬也。
青面兽(杨志)守法最好,却不知武松亦守法最好。看官莫要以为在下说笑。且看武松打何九叔处得知武大被害缘由,只不发作,先来县厅上告状,端得行正不莽撞。后来杀了潘金莲、西门庆二个也不私逃,却说只是与兄报仇血恨,犯罪真当其理,虽死而不怨。提了两颗人头,径投县里来(投案)。
柴大官人(柴进)可谓人缘好,仗义疏财,专一结识天下好汉,救助遭配的人,是个现世的孟尝君。再一处写柴进待叔父如己父,善良的很。你却看武松敬大哥更是如父一般,精细周到,处处礼让,又处处护着。
在石碣村,吴学究说三阮一段,当吴用说动三阮劫生辰纲时,阮小七跳起来道:“一世的指望,今日还了愿心!正是搔着我痒处!我们几时去?”真是快人快语,喜煞读书人,当得水泊第一爽快人。说到武松在平安寨吃官司,为施恩夺快活林,醉打蒋门神前,施恩只说蒋忠好本事,你看那武松怎的说?武松道:“既是恁地说了,如今却在这里做甚么?有酒时,拿了去路上吃。我如今便和你去,看我把这厮和大虫一般结果他,拳头重时打死了,我自偿命。”真正豪爽之极!
写李逵天真实是一绝,不是一般家数。处处粗鲁,却处处逗趣,一片天真烂漫无以复加。水泊中一百七人,无一个入得他眼。《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正是他的极好批语。客官在此处看一段妙文,说武松刺配路经一地,叫作十字坡,有个母夜叉孙二娘在此开黑店营生,专卖人肉馒头!武松与押解差人到此歇脚,有段对话颇是好笑。武松道:“我从来走江湖上,多听得人说道:大树十字坡,客人谁敢那里过?肥的切做馒头馅,瘦的却把去填河。”那妇人道:“客官,那得这话?这是你自捏出来的。”武松道:“我见这馒头馅肉有几根毛,一象人小便处的毛一般,以此疑忌。”武松又问道:“娘子,你家丈夫却怎地不见?”一句接一句,用风话引母夜叉上套。真绝妙笑语!
石碣衬吴用说动三阮一段,由打不到大鱼到梁山有贼,由梁山有贼到官家不济,由官家不济三阮不爽,由三阮不爽到有好生计,一路诱来,煞是好看,心智亦捷。再观武松官派回家,见武大暴死问嫂一节,“嫂嫂,我哥哥端的甚么病死了?”、“却赎谁的药吃”、“却是谁买棺材”、“谁来扛抬出去”,一路问来,桩桩点到要处,哪得半点糊涂?
花荣之秀,令人爱煞;花荣之雅,更使美人倾倒仰慕。清风寨射门神,青州道射绒线,梁山泊射飞雁,祝家庄射碗灯,处处如绣花走线,好看煞人。说武松亦雅,看官定然要捧腹笑我。来看快活林武松醉打蒋门神一节,似一篇绝妙酒赞:酒有酒场,出孟州东门,到快活林十四五里田地;酒有酒时,七月间天气,炎暑未消,金风乍起;酒有酒令,无三不过望;酒有酒监,连饮三碗,便起身走;酒有酒筹,十二三家卖酒望竿;酒有下酒物,蒋忠妇人被望浑酒缸里只一丢也;酒有热闹处,蒋门神领教玉环步、鸳鸯脚是也。好似“醉里乾坤火,壶中日月长”,景景色色,如画一般。
《水浒》人物,个个平易,只把卢员外弄个鹤立鸡群,何也?位尊耳!棍棒天下无对,不是托大。看他视梁山好汉只是燕雀,在车子上叉袋里,准备下一袋熟麻索,谁有此等狂口?
看官却来看武松如何:武松把四五百斤重那个石墩右手去地里一提,提将起来,望空只一掷,掷起去离地一丈来高。武松双手只一接,接来轻轻地放在原旧安处,回过身来,看着施恩并众囚徒,武松面上不红,心头不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