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韩非

夜读韩非

自古至今,韩非子的文章有些不受社会的欢迎。即便没有董仲舒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也是谈儒者众,言法者少。不仅因为儒、墨仁爱之学温婉圆润,还由于仁义道德倾向于树立人的理想,提升人的向善之心。相反,韩非子言词峻峭苛刻,犀利如刀,其锋芒所及,直让人感到后背有着阵阵寒意。郭沫若说:“韩非子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的头脑异常犀利,有时犀利得令人可怕,我们读他的《说难》、《难言》,那对于人情世故的分析是怎样的精密。”在韩非的言语里,你读不到虚假的伪善,空泛的仁爱,字里行间暗藏着机谋,闪烁着智慧,充斥着霸气。
韩非著《说难》,意在劝说游说人主的知识分子如何恰到好处地揣摩准了人主的心思,但读完全文你却明显感觉到人际的刻薄与寡恩,世事的苍凉和艰难。他说,人主“所说阴为厚利而显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阳收其身而实疏之;说之以厚利,则阴用其言而显弃其身矣。”这话改成今天的白话,每个中国人都明白:在厚利与名望之间,无论游说者如何摇唇鼓舌,人主都将认定你是个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的小人。然而,暗地里人主又实实在在的采纳了你的意见。在中国,在官场,如何说话早已是个大问题。“人主之患(毛病)在于信人。信人,则制(受制)于人”。个人的信用,很可能正是他人利用的对象。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韩非子看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是墨子讲的“兼爱”,也不是儒家讲的“仁义”和“礼让”,而是“利害”和“算计”。人的本性归根到底是趋利避害的,行为的最根本驱动力是利益,而不是道德。“夫安利者就之,危害者去之,此人之情也。”他在《备内》中说:“舆人成舆,则欲人之富贵;匠人成棺,则欲人之夭死。非舆人仁而匠人贼也。人不贵,则舆不售;人不死,则棺不买,情非憎人也,利在人之死也。”舆字指古时车中装载的东西,后泛指马车。韩非子的这段话意思很清楚——开马车铺的,天天盼望别人升官发财;开棺材店的,天天盼望别人生病早死。不是开马车铺的比开棺材店的更“仁义”,而是只有别人升官发财,开马车铺的才有利可图;只有别人生病早死,开棺材店的才有钱可赚。推演到君臣父子兄弟,甚至夫妻关系,在利害得失面前同样充满着敌意。夫妻关系不是骨肉之亲,“爱则亲,不爱则疏”。他说卫国有一对夫妻,妻子祷告说,但愿我的夫君平安无事,能赚一百块钱(使我无故,得百束布)回来。丈夫说,怎么要得这样少?妻子说,钱赚多了,你还不去“包二奶”。
利字当头,仁义道德不过一块挂在店门口的招牌而已。
因此,墨、儒的仁爱礼教绝不可能建立起逾越这种薄情寡义的社会机制,良好的社会秩序应该建立在商鞅、申不害、慎到他们在老早以前就说过的法律、谋术和权势的基础之上。所谓:明主之所道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何谓刑德?曰:杀戮之谓刑,庆赏之谓德。“道之以政,齐之以刑”,严刑峻法方能使民不敢为不妄为,所以刑法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治民之术”。“废法弃用则民妄为,民妄为则奸邪生,奸邪生则政道乱,政道乱则国灭矣。”韩非打了一个有意思的比方:火的外表很严酷,严酷到人们不敢接近,便少有人被烧伤;水的外表很柔和,柔和到谁都想沉溺其中,世间便多有淹死之鬼。冰与火的哲学,不是真理,也差不多接近真理了。
韩非是前人法治理念的集大成者。有人评价说,在中国思想史上,韩非是第一个露骨地毫不掩饰地详尽研究阴谋权术的人。有趣的是,性恶论向来为人们所不齿。人们可以堂而皇之地讨论仁义、博爱,一旦涉及人性的丑陋与卑微,就会欲说还休,遮遮掩掩。从一点看,韩非,这位身材瘦小自幼口吃的年轻人,便也完全具备了孔子说的“勇者不惧”的浩然之气了。他把商鞅的法、申不害的术、慎到的势发挥到了极致,认定运用“法、术、势”三大法定,应该像官吏掌管马车一样,缰绳必须始终在自己手上,道路坎坷,可能颠沛,但只要驾驭技术精致,就一定少有倾覆之险。这驾车的技巧只能由领导者一人掌握,不可外传。像他的老前辈老子说的:国之利器不可示人。“人主之道,静退以为宝”,“故明主观人,不使人观己”。在韩非子的理论框架下,韬光养晦之术,玩人于股掌之上,成就了古今无数的阴谋家。法术势三者当中,势是出发点和落脚点。权势如同斧头的把柄,应该牢牢把握,才可能显示领导的权威,做到令行禁止。领导者如果威望丧失(主失其神),奸臣就会步步紧逼(虎随其后)。领导对此如果不了解(主上不知),凶猛的乱臣贼子便会伪装成一条忠实的狗(虎将为狗),君臣关系的实质是虎狼关系。君王的绝对权威不可动摇,哪怕他是昏君,臣民也不得冒犯。这是统治的需要,也是统治的技巧——政治无所谓审美,它是丑陋的。
悠悠华夏,五千年文明史,法理与道德,过去、现在和将来,都会成为人们永远探求的对象。韩非的法术与儒家的礼教是对立的。在韩非这里,“礼义”几乎一无是处。我不禁悬想:几千年来,流淌在我们民族血脉里的精神血液何以至今还是那样鲜亮?应该讲,无论是孔子的“仁”,还是孟子的“义”,都应成为一个民族永恒追求的理想。没有这理想,人类便很可能混同于禽兽。但理想毕竟是理想。它可以用来激励人生,也可以被用来粉饰太平。“当统治者一方面对人民群众肆无忌惮地进行压迫剥削,另方面又大讲“仁义道德”时,韩非的话无异于振聋发聩的“清醒剂”,使人们不至于被“瞒和骗的艺术”所麻醉。这也是历史上那些革命者和批判者,往往会用韩非思想为武器的原因”(易中天语)。如果说善恶是人性的两面,那么理想与现实便是人类社会的两面。人不能没有理想,也不能只有理想;必须面对现实,又不能只看现实。所以我们既要孔孟的仁义,也要接受韩非的真实。
韩非是伟大的辞辩家,也是一位聪明的法治执行者;他用舌尖推动着秦帝国虎狼一般的军队从中原大地上呼啸而过,也同时注定了他是历史悲剧的主角。即使不为李斯所害,韩非也一定死于自己设置的严刑峻法。对于这一点,韩非自己似乎有过一种预感。他在《和氏》一文中论及吴起、商鞅变法后的命运时说:“楚不用吴起而削乱,秦行商君法而富强。二子之言也已当矣,然而肢解吴起而车裂商君者,何也?大臣苦法而细民恶治也。”韩非子提倡严刑峻法,刻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