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般愿

千般愿

静寞小说2026-04-01 00:19:40
她站在荒凉孤寂的夜色里,稍稍的侧过头,去看远处森森然大片黯影中的一点光,微弱的,昏黄的。织机吱吱哑哑的声音沿着风的轨迹飘进耳朵里,她的脸上显出茫然而无措的迷惘神情,手指微微蜷缩在身前,仿佛想要抓住些看
她站在荒凉孤寂的夜色里,稍稍的侧过头,去看远处森森然大片黯影中的一点光,微弱的,昏黄的。织机吱吱哑哑的声音沿着风的轨迹飘进耳朵里,她的脸上显出茫然而无措的迷惘神情,手指微微蜷缩在身前,仿佛想要抓住些看不见的什么。
风拂在脸上,有一种清醒而冷冽的感觉。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她摇摇的身影拢在夜色里,缁衣沉沉。许久,远处那一点光在她的注视中蓦然灭了,一时天地之间,仿佛声息俱无。
“走吧。”她用命令的语气对自己说,“已经没有可以回头的余地了。”
然而织机摆动的声音并没有因此而停下来,窸窸簌簌的碎音伴着风灌进耳朵里,仿佛有人一声一声的在唤她“——之怡,之怡。”细软的声音拉的幽邃而绵长,她在恍然之间,觉得自己仍旧是旧辰光里学琴的少女。
像她们这等家世早已没落的贵族末支,是与那些庶民并无二致的,甚至清寒得连一般的地方富室也不如,门衰祚薄,只剩那一点名声在外撑门面。父亲从前出任过道台,因不能摧眉折腰事权贵,被一贬再贬成了平头百姓。家里大小几口子人,全靠母亲那钱出来维持着,虽然是万分不甘愿的,却也无可奈何。寒酸到这等地步,自然拿不出多余的银两来请先生到家里教琴。然而之怡的母亲沈半夏偏生是个掐尖要强的,于是托了人寻了许多门路,才得以一半的束修,到一个琴艺精湛的女先生那里学琴。
之怡对学琴是没有半分兴趣的,平素只爱围着父亲赋诗琢句搦管丹青。沈半夏并不喜欢这些,甚至说得上憎恶,因此时常指着她骂,“别总跟着你爹学那些没用的。”
是,“没用的”。那是沈半夏时常挂在嘴边的三个字。一直很久之后,之怡回忆起她的母亲来,只剩下沈半夏那一张凶神恶煞的脸,愤怒的怨恨的神情相互交织,像是时时刻刻在提醒,她的生活是如此的含恨不如意。
然而之怡生来便是倔强女子,意气飞扬的少年时代,总是桀骜不驯的。看似温驯委屈的一个孩子,像窝在暖炉旁的猫,柔软的绒毛里藏着最是尖锐的一双爪子,总在出其不意的时候伸出来。她总觉得,她与沈半夏与其说是母女,不若用仇人形容更为妥当。哪有至亲之间总是如此横眉冷对恶语相向的呢?之怡偶尔瞥见别家笑语温馨,就像吃到了青涩的苹果,一直酸涩到心里去,然后散入四肢百骸,酸软了每一处末梢神经。
可是细想,自己家里何尝没有这等脉脉温情呢?她撇过头,仿佛又看到她的母亲幽幽微笑着看着姐姐之莹,温存的妥帖的目光,像是捧着一块珍宝。之怡不是不晓得,沈半夏的眼里心里只得一个谢之莹,学琴这等美差,自然轮不到她头上。
可是那一年,她的姐姐谢之莹死了。
捧在手心里的夜明珠黯淡成了沙砾,沈半夏原本指望长女攀龙附凤的念头也没了。小女儿年幼,尚在学着走路。家里几个孩子,只剩之怡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儿。沈半夏的心思转了几圈,不得不落到十四岁的谢之怡身上。
“你去学琴吧。”沈半夏这么说。
不,不,得到的自然是拒绝。之怡低着头,刻意的冷笑的低着头不去看母亲。但她心里明镜儿似的,沈半夏的脸色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反了不是,我的话也不听,都是你爹惯的。”
沈半夏将桌子拍得啪啪啪的响震天,之怡在她的责骂声里拧住了眉心。她没有说话,但却并不代表着忍耐,反而更为高傲的扬起了头,扬得高高的,眼珠子滚到上面,将一双眼白翻出来,嘴角抿成一条线,仿佛在用下巴指着沈半夏似的,整个人显得愈发不屑一顾,昭示出一种竭力将自卑隐藏起来的高傲的神气。
那个时候,她忽然记起来的,是某一日遇见的外乡人——
遇见那个人时,她正捡起一把折扇,玉为骨绢作面,价值很是不菲。纯白色的扇面上被水墨氤氲出青青的陵上柏与磊磊的涧中石。她神使鬼差的念了一句:“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这是我的扇子。”开口的是个将过而立的男子,湖色的熟罗杉子,形容举止自有一种飘然的姿致。他看着之怡,眼底浮出笑意,“小姑娘蛮有灵气的,要不要跟我学画呀?”
记忆到此已然模糊,她只隐约记得,那个画称国手的男子沉湮,有一双隐忍温和的眼。
此时记起他来,之怡觉得悲哀莫名。
然而不去学琴,那是不成的。
之怡想起初次跟着母亲去见教琴的女先生,心里七上八下十分忐忑——既怕女先生不收,徒惹来母亲的一顿责难;又怕女先生收了,学得不如姐姐之莹,更是白白遭殃。她在心里盘算着,并不晓得母亲是如何低声下气的恳求。尚未回过神来,一双手便被母亲扯着捋起了袖管,暴露在初夏炎炎的太阳底下。女先生伸出了两指来回拨弄了几下她玉管似的手指,之怡右手的指骨间有淡淡的磨痕,那是只拿笔的手。女先生仿佛漫不经心,拉长了声调慢慢的,慵懒的道:“既然是之莹的妹妹,想必定然也是有些天分的。暂且留下吧。”她仍自茫然间,母亲已然欢天喜地得连连道谢。
那时候,她已隐约觉察,这仿佛,就是一场恶梦。
她的姐姐谢之莹于学琴一道,的确是个不是出的天才。教琴的女先生痛失爱徒,原是十分痛心,只得学沈半夏将一门心思转到之怡身上。然而这个看似乖顺内里却十分之倔强的十四岁少女,却并未如她所愿的,长成另一个谢之莹。
仿佛有那么一回吧,淡烟飘泊莺花谢的清和院落里,学琴的少女们席地而坐。
“之怡,你随便弹一曲罢。”女先生这么吩咐着。
虽说是教她随便弹一支曲子,实则确是大有深意。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人心之动,物之使然也。女先生冠以“随便”之名,实则是考察之怡与此一道上,究竟悟得了几分真知灼见。
童子焚了香,捧着琴置于案间。她开囊取琴,调弦转轸挥素手弹出一曲。曲犹未终,指下“刮剌”一声响,琴弦断了一根。
霎时众人哗然笑做一团。
教琴的女先生开了口,似微微叹息,“之怡,你过来。”
明知是领罚,她仍依言过去,拘谨且乖顺的垂眉低眼盯住脚尖,脸颊因着同龄少女们肆无忌惮的嘲笑而绯红一片。然而她伸手接受先生即将落下的戒尺时,背脊却越发挺得笔直笔直。等了许久,戒尺落下来的疼痛并未如期而来。她不动声色的淡淡抬起面孔,却见教琴的女先生站在密叶成幄的苍翠树荫下看着她,掩不住的失望之色从眼中凸现出来。之怡虽掘强,但到底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对于师长既敬且畏。她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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