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思后想,左等右盼,几十天的望眼欲穿,终于等来了上大学的女儿。
孩子今年才考上,也是第一次远离父母一个人独立生活。从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她妈妈就一百个不放心,生怕她在外边想家,吃不好睡不好。待她一走,这心便没有安稳过一天。电话里问了几次,还是不踏实。城里亲戚有电脑,据说那里边能看着女儿说话,她妈妈就连着跑了三次,想在那儿亲眼看看孩子是不是真的好着,是不是被饿着了冻着了。可孩子总是很忙,顾不上,三次连一分钟时间都没抽出来。好在那电话里能听声音,听得出女儿很健康很开心,她才略略地放了心。
四五个月终于在思念的煎熬中过去。听着女儿买好了回家的车票,她妈妈又是激动又是兴奋。先是像迎接贵宾一样地将所有房间都打扫整理干净,烧热炕,换上新床单,然后将火炉烧得旺旺的。女儿生性爱清洁,她要让孩子一回家就享受到妈妈的温暖。夜晚睡觉了,她又怎么也睡不着,她一遍遍算计着女儿在家时爱吃的东西,盘算着第一天吃什么第二天吃什么,中午做什么下午做什么。她猜得到,女儿一定很想吃她的炸酱面,在家的时候她就最爱吃,她打算憋足了劲做一顿,拿出最好的手艺来,让孩子连着吃两大碗,她甚至想象得到孩子的馋样。她想,看着孩子大口大口的吃,她会感到幸福。
十天以后,孩子终于上车了。迫不及待的她妈妈老早就领着我来到车站等她。天气虽然很冷,但她的心很热,她宁愿自己在候车室多等一两个小时,也不想不小心错过车次,让孩子先到。她想象着孩子见她的亲热劲,她的心里乐开了花。她还想,要是孩子挽了她胳膊走,她的个子一定冒过自己了。
冬天的风,不因为她的心热而专门升高温度。定定地坐了一个多小时,她的身上已经觉得好几阵冷了。
好在这时候火车进站了,看着车轮缓缓停下,她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里。
女儿终于在几个同学的陪伴下走进了她的视野。
她高兴得一下喊了起来。但是女儿却并没有像她想的那样激动,听着她妈妈在叫她的小名,倒有些不高兴,瞪了一眼,提示道:“这不来了么,喊什么喊?!”
看着女儿穿得很单薄,前边露着半个胸,后边光着半个背,她就觉得冷,怕感冒了,就抱怨说:“看穿的那衣服,叫你穿暖和,就是不听,家里又不是你们那。”说着就赶忙脱了自己的衣服要要给女儿穿。哪知道孩子还那么倔:“你懂什么呀。我不冷。”说着仍然偏过头跟她的同学说话,并没有亲热地跑过来挽她妈妈的胳膊。
到家了,她妈妈立刻忙前忙后问这问那,一副欢迎新媳妇的举止表情。女儿却并不显得领情,对她妈妈的问话也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付着。她妈妈端出准备了几天的好吃的,她也好像很一般,爱吃不吃爱理不理的。看得见她很忙,一个劲在发短信。敦促她吃饭,她就说:“你们先吃,我给一起的说一声。”
她妈妈有点着急:“我们先吃,那干嘛等你?什么人这么重要,不能等吃了饭再说?”
女儿抬起头狠狠地白了她妈妈一眼,嘴里好像嘟哝了一句什么,然后又接着又发她的短信。
他妈妈心里开始掠过一丝丝的失落。但女儿是自己的,再怎么样,她说不出。
紧接着,邻居她二婶,远方她三妈,隔壁她四奶奶,听说女儿回来了,就都很热情地跑了来。欢喜兴奋之情,视如己出。
姑娘虽也礼貌,一个个称呼着应承,招呼她们坐下,可手里始终没有放开电话。看得出,嘴里虽在应付着大家,心里仍然还在想着她的短信。
到了晚上,洗刷完毕的她妈妈,好不容易将留着的排骨炖进锅里,就兴奋地爬上炕,想靠着女儿坐下,说说这半年来的思念,问问她的学习和吃穿。可没等她屁股坐热,女儿就一副困乏想睡觉的样子。我怕她突然说出要睡觉的话,损了她妈妈的一肚子热情,就赶忙提示:“猪杀了以后,你妈妈都舍不得煮给我,就等你来了一起吃。今晚我们全家可以好好吃一顿了。”
女儿又打了一个呵欠,似乎不屑一顾:“熟了你们先吃,昨晚几乎一晚上没睡,我想睡会。”
孩子是娘身上的肉,听着女儿困了想睡了,她妈妈忙腾出一大块热炕来,放好枕头,要她躺下。并说:“先这儿睡着,肉熟了我们叫你。”
女儿说她“今晚不想吃了,明天再吃吧。”说着揉揉眼睛,就想去她那边睡觉。
我看她确实有点困,就顺水推舟:“也好,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就精神了。”
看着女儿房间的灯灭了,她妈妈才又爬上炕。看着我,嘴里好像要说什么,却又几次欲言又止。
我好像有点理解她,知道她要说什么。也感觉到她心里的一种失望与空泛。女儿来了,她觉得很亲热,可女儿却一般。从见面到睡觉,至少也四个多小时了,她就没有正眼看她妈妈一眼,没发现她脸上的皱纹又增多了,头发又增白了。她好像只知道有妈妈这样一个人,有这么一回事。却并不追究她的存在过程和存在意义。而且,隐隐约约感觉到,之间说的话也明显不多了。
瞅着电视,我也一下没了心情。女儿大了,身份变了,环境变了,想法做法是不是也变了?女儿房间的灯是黑了,但女儿并没有在睡觉,听着她一阵在接电话,一阵在收短信,我的心里开始变得沉重起来。动员她妈妈睡觉,她妈妈却担心着锅里的肉,虽然也很困,却不能早睡。看着她妈妈疲惫的身子,我突然又觉得很悲哀。
第二天,一直到中午,女儿房间里还是没有动静。该做饭了,她妈妈本来要问女儿想吃什么饭,见她一直没起床,就自作主张准备做炸酱面。山里的房间没有暖气,厨房里很冷很冷的,做面条更麻烦,天冷的时候根本就擀不开来。我考虑到昨晚煮的肉,也为了体谅老婆,就推荐说,有肉汤,做烩菜吧。她妈妈不赞成,说,“孩子爱吃面,我要给她做炸酱面”。一面说一面开始和面兑汤。
直到做好,女儿还是没有起床。她妈妈叫了好几次,她才应允着拉开了窗帘。然后懒洋洋地跻着鞋涮牙洗脸。
饭端上来了,她妈妈高兴地说:“睡醒了吧?赶紧趁热吃,你最爱吃的炸酱面。”
女儿斜着眼看了看桌子上的酱与面,说,酱里应该放一些切碎的红辣椒,看起来就香,我们学校的就有。
“我也放了的,只是切得太碎了。你尝尝,肯定吃两碗。”她妈妈一脸灿烂,不无得意地说。
女儿端起碗,将碗里的面条往我碗里移了点,然后舀上汤,慢慢地品起来。
“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