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为打来电话说今晚可能不回来了,我追问工程不是竣工了吗,怎么还有事。他口气坚硬地说,你以为包工程简单的像吃饭?那吃东西还得考虑几小时之后变成大便呢,工程就没有后顾之忧?说完啪的把电话挂了。
大为的母亲打来电话,问大为回来了吗,我谎说回来了,这段时间回来的都很及时。自从我从妇幼保健院回来,她每天都要过问儿子晚归的情况,我懂老人的意思,可谁懂我的意思。
妇幼医师还是那句话,说我体内雄激素分泌过多,卵子发育不成熟。开了药让我回来按时服用,医生还直截了当的说些排卵期的房事问题。面红耳赤地听完医生的科学教导,仍抱着最大的希望此次诊疗了却人生最大的遗憾。作为女人,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工作和心情以及社会关系完全正常的女人,却盼临不及为人母的骄傲和荣幸。
城市的大街小巷到处张贴者无痛人流的广告,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穿入其中,有的有人陪,有的干脆是自己,说笑着,苦难临头依然有闲心情嗑瓜子,眼睛闲散地望望窗外看看有没有帅哥。办公室小黄在人流后的第二天照常上下班,那天上厕所硬拉着我去看体内所排的粉红色小团团,我问她是什么,她却反问我,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是女人你不认识这个?我说,不认识就是不认识,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她嬉笑着说,胚胎!胚胎你知道了吧?可惜这苗儿来的不是时候。说完就出来了,出来就打了个暧昧十足的电话,说晚上老地方见,不见不散。
后来小黄知道我结婚多年仍然没有子嗣,怕那天的说话伤到我,给我赔礼。我说,没关系,命运给每个人的设置的东西,不要都不行,没有的盼也盼不来。小黄知道碰到了我的伤心处,一个劲让我大人不计小人过。
看来大为是真的不来了。夜已经深了,泛白的灯光漫溢开来,散发着无望的光线,这种无望的光线让我产生许多空泛泛的感觉,这种感觉好像从来没有经历过,又好像时时刻刻缠绕在我的心灵深处,我伸手关了灯,打算拒绝这无名的困扰。透过玻璃窗,月儿高挂上空,吝啬地洒落在阳台的一隅,没有风,没有任何嘈杂的响声,因此夜静极了,静静的夜给无眠的人几分恐慌的感觉。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莫名的寂静和孤寞,在这深沉的夜,我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夜里做了个梦,梦见一尊佛像悬于高堂之上,佛的面目有些看不清,有些可怕,不明白自己怎么到了这个地方,正要退却,偌大的上空仿佛飘来一个声音,声音呜咽而又沉闷不止,声音好像很遥远,就像来自岁月的尽头,像从天的那边传过来,想听清楚声音到底说了些什么,但听不清,结果声音戛然而止,我从睡梦中惊醒。
(二)
清晨,大为的母亲关照我们过去和他们一起吃饭,一夜胡思乱想沉沉的睁不开眼。我说,大为一早就走了。她说,你来也行,来吃吃饭。
不能拒绝老人的心情,又因为这是个休闲的周末。我坚信,我与陈大为以及我与他父母之间完全两码事,就像婚姻和爱情,有时候就是这样,婚姻是婚姻,爱情是爱情。
老人退了休,楼上楼下的老头老太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孩子们的事,对于老人精彩的人生到此为止是个尴尬的空缺,他们唯一的儿子都已经结婚六年了,如果没有特殊的避孕,六年是个什么概念?所以,想到这,我就深深的自责,这种自责就像块巨石压的我喘不过来气。刚结婚的那时候,大为安慰我,说医学这么发达,这算什么病,实在不行,抱养一个也无所谓。所以,大为的话支撑着我最初的不安和内疚。我也一直盼望着,不过是谁暗中和我开个玩笑而已,总有一天,我会做母亲的,我的要求不算过分,上天赋予我女人身,我不过恳求与此相匹配的责任罢了。
饭毕,公公有意识地提着鸟笼出去了,公公这么一走,我感觉婆婆一定有话要问。她的关切和一个老人起码的盼望让我越来越心生畏惧,我害怕和她单独相处,害怕看她殷殷的眼神。她说,小木,从医院回来,有什么进展没有?我清楚所谓“进展”的意思,但我无话可说。我想找点活干干冲淡老生常谈的话题,婆婆是爱干净的人,我的无措一下子无处可放,找来找去桌子上躺着一块抹布,我像看到了救命草。她却说,都是洗过的东西,不用忙,你坐吧。面对面坐着,更让我的内心僵硬的不得了,脑袋里乱哄哄的支配不了神经。她见我不想说话,安慰道,不着急,不着急,都是不着急的事。我能听出婆婆语言中的无奈和久盼中掺杂失望的心情。心中千言万语冰封于胸,我找不到既能了却心愿又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办法,能试的方法都试过了,我明白自己是个永远都不争气的女人。
最后老人指着对面五楼的位置说,看到了吗,经常来串门的王阿姨也抱孙子了。我能感觉到婆婆是心生羡慕,长期存于心的事情动辄欲出。她马上感觉话有些不合适,转念问我最近工作怎么样,把话题岔开了。像我这样的女人,遇到这样的婆婆怕是我人生道路上最大的礼遇,当婆婆以女人的角度审视女人的缺憾时,她的理解,她的支持,她的盼望,我无颜以对。我时常自问,问自己来到这个世上,我欠谁的最多,是父母?是把求学机会留给我的比我要聪明的姐姐?还是当初信誓旦旦现在不闻不问的陈大为?是婆婆宽容于胸,还是老年知识女性更能理解女人?她的包容让的内疚越来越深。
离开婆婆的家,迎面吹来一阵柔和的风,春天的气息日渐浓烈,热闹的广场上孩子们争着地盘放风筝,好多大人也参与其中,跑着闹着,到处洋溢着轻松和愉快。我抬眼看了看飘在风中的风筝,感觉很像自己,没有根,心灵没有归宿,还被人一扯一扯地难受。场面的欢腾难以暗合我的内心,把眼睛丢到别处。我想去黄河沿转一转,也许那里比较清静,大学的时候,来了情致喜欢到这里来写生,忽然有些还念岸边的那些垂柳,看看它们是沧桑了,还是在春的洗礼中依旧翠绿。
(三)
大为终于回来了,医生制定的排卵期已过,药物也不服了,我感觉没有什么意思,一点意思都没有。茶几上的药没来得收拾,他显然看到了,也没问,往沙发上一躺嚷着累死了,唉声叹气说日子没什么过头,转过来问我什么休班。我说,昨天是周日,今天周一,下班刚回。他明白我话中的意思,但也没看出他有什么过意不去的神情,呆呆地盯着茶几上的药在出神,然后就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他想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对眼前的这个男人突然失去了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