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祖母

永远的祖母

村里的雪还没有化完,南岭的山坡上,背阳的梯田里,那一堆堆积雪还在静静地沉思着。远远望去,就像我小时侯放过的那群不愿下山的羊,在啃着那些枯黄的草。突然,我听到了:“跃进,回来吃饭了!”的喊声,那是奶奶的喊声。
身后的山头上飘着一朵白云,我知道那是奶奶每次叫我回家吃饭时搭在眉头上遮光的毛巾。还有山头下那两孔用石头圈起的窑洞。那是奶奶住了六十年的窑洞,也是我住了十五年的窑洞。物是人非,如今那个山头还在,山头上的云还在,那两孔窑洞还在,可奶奶去了哪里?她永远留在了我的梦中,留在了我每年农历十月初一都要回来扫墓的那堆黄土下。
村口处那两棵曾经茂盛的柿树已经失去了当年的葱郁,只剩下两个满身疮痍的树桩。当年奶奶就是在这两棵柿树下接的我。听叔叔讲那天的雪很大,地上的雪已经没到了膝盖,天上却仍在飘着鹅毛一样的雪片,不知奶奶已在雪中等了多久,当奶奶接上叔叔和我时,柿树下已经被奶奶踏出了一个雪的战壕,奶奶也成了一个雪人。奶奶一见到我,慌忙揭开棉袄上的大襟,把我紧紧地搂在了怀里。融化了雪花的泪水滴在了我的脸上。“孩子,到家了!到咱家了!”奶奶哽咽着说。
我回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山村,乡亲们有拿着两个鸡蛋的,有捧着一把大枣的,也有揣着几个核桃的,他们纷纷涌进我家的窑洞里,来看望我这个从城里回来的可怜的孩子。他们知道我被父亲抛弃后母亲带着我嫁给了从这个窑洞里走出的那个在城里工作的男人。而我的母亲却因长年抑郁患上了严重的心脏病,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这就是我的新家,豫西的一个小山村,小山村里的两孔窑洞。新的生活,新的环境,陌生的面孔。可奶奶和叔叔对我特别的好,奶奶每天起的很早,她是看着星星起床和做饭的。叔叔是生产队长,吃完奶奶做好的早饭就要去敲钟,而后带领着社员下地劳动。而奶奶则另给我搅好面汤,把我的棉衣棉裤在煤火上烤热后再叫我起床吃饭。这样的程序一直坚持到我上中学。我们村的南面有一条河,听说在很早以前是一条汹涌澎湃的大河,有一年皇宫娘娘骑马从河边经过,河水突然大涨,漫过了河堤,淹到了娘娘的马凳,娘娘一气之下挥起鞭子抽向河水,并说:“我让你上五里下五里没水”!从此这条河的上五里下五里的河水都很大,到我们村时却变成了一条小溪。奶奶常常带我到小河边玩,捉鱼捞虾,在小河边给我讲故事。
在一个寒风呼啸的夜晚,有线广播突然叫叔叔到大队部接长途电话,叔叔走后,奶奶忐忑不安地坐在我的床边等着叔叔的归来。半个小时后,叔叔一脸悲伤地回来了,见到我和奶奶,眼泪就哗哗的涌出了眼眶,泣不成声的说:“我嫂子没了!”奶奶听到后一下子搂住了我,“孩子啊!苦命的孩子!没爹没娘的孩子啊,你以后可咋过呀!”那晚我刚过七岁的生日。
母亲去世后,继父让叔叔到城里接回了他和我母亲生的两个孩子,也就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和弟弟。妹妹四岁,弟弟一岁。
家里突然多了两个孩子,奶奶的负担更重了,不但洗衣做饭,还要为我们和叔叔做衣服。奶奶常说,他们都是城里的孩子,一定要让他们穿的体体面面的。从此奶奶再没有睡过囫囵觉。
我常常见到奶奶纺花到深夜,常常看到奶奶戴着一副老花镜在一盏十瓦的灯泡下为我们穿针引线。终因积劳成疾,有一年的冬天奶奶突然病到了,眼看着天冷了下来,可我们夏天拆洗的棉衣却没有做起来,奶奶就在病床上一边吃着赤脚医生给开的药,一边艰难地为我们缝着棉衣。恰在这个时候,继父带着他刚结婚的女人回来了,这本该是高兴的事,可奶奶却哭了,是当着我们的面哭的,她一边哭一边对叔叔说,这马上就冬至了,可孩子却连棉裤都没穿上,让我咋向他们的父母交代呀!说着,咳嗽着,手不停地缝补着。后来叔叔结婚了,婶婶可以帮着奶奶做些家务,暂时减轻了奶奶的一些负担。再后来叔叔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奶奶的负担又重了起来。
一年大旱,夏粮几乎绝收,虽然政府从外地调来了一些粮食,但那只是杯水车薪,远远不够我们这些正在长身体的孩子裹腹。继父寄回来的几个钱只能为我们买一些穿的,没有粮票是买不到粮食的。于是野菜,榆树叶成了村里的主食。到后来,连杨树叶都被捋的净光。奶奶和叔叔天天吃着野菜,把仅有的一点粮食给我们掺在野菜里吃。有一天姑姑从她婆家拿来了十几斤白面。奶奶如获至宝,偷偷藏了起来。姑姑走时,我正在里间写作业,我只听奶奶对叔叔说:“这面谁都不能动,跃进生下来就没吃上奶,体质弱,又没爹没娘的,咱的孩子可以亏点嘴,可不能亏了跃进啊!这面给跃进补补!”听到这里,我掀开门帘冲了出来,哭着说:“奶奶,我没事,我不饿,那面让弟弟妹妹吃吧!他们小,更需要补身体!”那年我十五岁。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暖暖的阳光把我军装上的大校军衔肩章照的熠熠生辉。我和妻子把带回来的蛋糕摆放在奶奶的坟前。奶奶因多年的劳疾,在晚年落下了哮喘病,常年哮喘不止,可只要吃上两块蛋糕就会缓和一些,那时我真想天天给奶奶买蛋糕吃,可那时买蛋糕要粮票,家里没有粮票,我也没有收入,一直没能践行我的愿望。今天我买的是城里最好的蛋糕。我又摆上了奶奶没有吃过的香蕉,芒果和各种点心。我摘下军帽,向奶奶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奶奶您吃吧!这都是给您买的。您以后想吃啥,就给我托个梦,我一定会给您买到。奶奶,您的孙子也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可我无论走到哪里,岁数有多大,只要我还活着,您都会活在我的心里,活在我的梦里。您永远是我的亲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