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丰收的爹他也不会想到自己死的样子会是那样――身体卷缩成一个球状，双膝并拢，小腿向后抵近大腿，背最大限度在弯曲，头拼了命地向双膝靠齐，整个脸埋在肚皮上。乍看上去，整个身形就活脱脱的一条雨天的毛毛虫。
但是丰收的爹并没有死在外面，那天非但没有下雨，而且太阳大得不得了。正是六月间，地里有的是活路。丰收吃过早饭就想下地去的，可是那太阳却像是想和丰收开玩笑，眼睛直直地盯着，盯得丰收的背上一阵阵冒汗，丰收的胆就虚了。丰收的媳妇马兰花抬了张小凳子坐在门边，一边瞅天上的太阳一边磕葵花，眼睛里不知道写着什么。丰收进里屋去，里屋有点阴暗，丰收的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似乎连呼吸都小到几不可闻。丰收已经习惯了，习惯了里屋的阴暗以及爹的小到几不闻的呼吸。丰收的爹在里屋的床上已经躺了有两年多，自从丰收的爹瘫倒在床，两年多来没有下过几天床，吃喝拉撒都在床上。虽然瘫在床上起不来，可丰收的爹的身体还算是好的，一年不会生几场小病。就算是生病了，吃上几片药也就没事了。丰收进里屋来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他也不想和爹讲上一句两句话，就只是很随意地进来。要说有什么目的的话，那应该是太阳的关系。丰收转了一圈，就转身走出去了。这时马兰花就叫丰收。
马兰花喊道：“团圆他爹，上山去了。”
丰收正从里屋出来，眼睛一时还适应不了外面的亮光，半闭着眼睛，含含糊糊地答道：“忙什么呢。这太阳像是要落下来一样。”
马兰花又道：“太阳落下来不打紧，打紧的是肚子要填饱呢。”
丰收笑笑说：“就只会这两句？楼上撮来楼下吃，操得了那么多心？”
马兰花似乎来了劲，说：“楼上撮来楼下吃？你也不看看你自己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日子？还好意思说这样的话。这年头，狗都晓得廉耻呢。”
丰收还是笑笑，慢条斯理地说：“什么呢。又不是把你饿着了……”
马兰花还没等丰收说完，马上就接过话头来：“也只有你好意思讲这样的话了。你看满村子的人那一个像你？都拿给人家像虫子一样看待了，还觉得自己是条龙。”
丰收半开玩笑地说：“龙和虫都会动呢。怕的是死人一个。”
马兰花说：“你以为自己是一个大活人呢。”
丰收就来了兴致，说：“我要不是一大活人，你会嫁给我？”
马兰花有点愤愤地说：“也怪当初自己眼睛瞎了，会嫁了你这么个三锤打不出个响屁的人。”
丰收就接着说：“那你可以跟人家跑嘛。就像村子里的鬃祝皇歉艘桓鐾獾厝伺芰耍俊?
马兰花说：“你以为我不敢？我要不是看在两个娃娃的份上，我早跟人家跑了。”
丰收说：“你以为你还是一朵花呢。人家要？也只有我要了。”
“不要？想要的人多的是。跟你这种人过日子，连响屁都放不了一个，窝囊。”
“窝囊？你以为别人过的日子就好得不得了？扯蛋。”
“不好？是自家的婆娘娃娃吃不得人家吃得好穿不得人家穿得周正。一个男人家，不晓得觉不觉得丢人。”
“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丢什么人？”
“还晓得上有老，下有小呢。老的成了老不死，小的过得可怜兮兮的……”
丰收一下子就焉了，站在门口一言不发。马兰花起身进屋去，不一会儿就提了薅刀出来。丰收还焉在原地，马兰花白了他一眼，说还不想上山去，到时候可就老的真成了老鬼，小的真成了小鬼了。于是马兰花像一只得胜的公鸡，半昂着头走在前边，丰收就像一条被人狠狠地踢了两脚的狗，耷拉着脑袋跟在马兰花的身后。
从地头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坡了，团圆和欢喜两个娃娃还没有回来。丰收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一块石板上歇气，马兰花嘟嘟囔囔地进屋去烧饭。对坡上太阳的余光暗红暗红地，天上的云少得可怜，丰收就在心底盘算着――明天又会热死人呢。这个时候就听见马兰花“妈呀”的夹着猫儿声气的尖叫声从屋里传来。丰收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懒懒地问道：“马兰花，你是要死了不是？”丰收的话才刚说完，马兰花已经从屋里冲出来了，一张脸苍白如纸，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怖。冲出门来的马兰花一大把就把丰收抱住了，两只手扣得紧紧地，生怕一放手丰收就会像一道轻烟一样消失。丰收一面使劲地扳开马兰花的手，一面问道：“你着鬼了不是？”
马兰花这时似乎才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说：“爹……爹……爹……”一面又指屋里。
丰收加大了声音，说：“爹什么爹？你发疯了！”
马兰花脸色恢复了一些，说：“你爹死了呢。”
丰收没好气地说：“你爹才死了呢。”
马兰花正色道：“我是说真的，爹死了呢。就在灶台下，我摸进去开灯，一脚就踩着了。”
丰收也不顾马兰花的后话，一大步冲进家去，丰收的爹真的像一只皮球一样滚在灶台下。丰收瑟瑟缩缩地伸手去碰了一下，触手的感觉冰凉冰凉地。丰收的脑袋就嘣地一声响，然后就感觉不到什么感觉了。
大伙赶来的时候丰收还呆呆地站在那里，没有去动他爹一下，也没有移动一下自己的脚步。这时就有一个人说丰收你胀呆了不是？还不赶快找板子来停？丰收就跑去堂屋里。堂屋里已经有几个人帮马兰花一起打扫干净了，正忙着放拆下来的门板。丰收又折回灶边，这时灶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站着指指点点，见丰收回来，就主动让出一条路来。丰收弯下腰去抱他爹，抱了两手都没有抱起来。旁边就走近来两个人，一人从一旁帮了一把，三人个就像抬个皮球一样把丰收的爹抬到堂屋里，把他往门板上一放，丰收的爹就滚向一边去了。
一个人就说：“这不行呢。死人这样子如何停？再说这样子装棺的时候也装不进去呀。”
另一个就说：“那赶紧把人压抻。”说着就动手，扳的扳，压的压，弄了好一阵子，丰收的爹还是那个样子。
一个年长的人就说：“快去找些黄豆来滚，再去找付磨子来压。听老人些讲这样可以压得抻展。”
丰收就回头喊马兰花，马兰花动了一下，只是没有立即去拿黄豆。丰收就急了，说：“你这婆娘听不懂话不是？不是叫你撮些黄豆来嘛。”
马兰花显得有点尴尬，说：“家里哪里来的黄豆呢。”
丰收就哑了。停了有数秒钟，一个人就说，“去我家拿些来用吧。”马兰花就随那人去了。马兰花出去的档子里，几个人就去卸磨。马兰花去了有几分钟，抬着有三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