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

天宫

窗外雨疏风骤。一夜的时间,地上的落红便滚成了小丘,堆积无数。
偌大的院子里三三两两地站着几粒早起的垂髫女童,或手执一六寸扫把,细细地来回扫着回廊外院;有的则端一个捕鱼的小网兜,打捞浮在塘面上的花瓣和落叶。
此间,便是江南第一绣坊:天宫——取“巧夺天工”之意。主要承办高档次的刺绣和缝纫类活计。和时下的其他绣坊比起来,天宫的名字实在是算不得雅致,有的亦只是武派的肃杀与悬乎。但这似乎并不影响天宫的生意,更夫才敲五更,坊间便忙碌起来,紫色帘蔓内依稀可见一群群绣女忙碌的身影,她们或沉静地低头刺绣,或逶迤着来来往往,皆有一份风情。
彼时,晨露渐渐地爬上树梢,子规的第一声啼叫划破初蒙的天空。一素装女子正对着镜子细细梳弄着一头如水的头发。观其四周,摆设陈列得并不矜贵,细细品位下却越发雅致。对了,这里便是天宫主人的闺阁了。她,沈婉君,便是这间时下问鼎三大绣坊之首的天宫的老板娘。
绣坊一般皆为家族经营制,像其他的两爿“绣云”“飞红”便是如此。天宫却不然。人们皆传,天宫的老板娘似乎不会老,自天宫创立以来的两百多年内,老板娘的容貌却未有多大变化,维持着二十多岁妙龄的姿态。她行踪神秘,若非必须,天宫的女主人是绝对不会露脸,即使是出坊,也是带着一顶蒙着白纱的精编笠帽。有人说,那或是因为她相貌丑陋,才会如此遮掩。也有的人说,她虽然身姿婉若少女,可那张脸却是坑坑洼洼,皱纹遍布。流言蜚语,版本不一。
不过,这些皆不是重点,重要的是,天宫刚接下了一个大手笔——定制当今皇上的龙袍。龙袍本为宫闱内制,但当今圣上因在上次的供奉中邂逅了天宫的金锦巨幅刺绣——《百鸟朝凤》,龙颜大悦,乃书一对联:
流金舞翠,开到荼靡花事了;
有凤来仪,绣入层峦夺天功。
这还不止,皇上竟首次破例,将自己的龙袍御指天宫特制。限期三个月。
这样一位特殊的顾客,不禁让天宫上上下下在倍感骄傲的同时,又觉得如履薄冰。性命忧关,做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啊。于是沈婉君下令,每人精心制做十件,到最后挑选出最精美的100件上呈。绣坊便暂时推掉了其他的顾客,重新制定了一套更为谨严的日常规章制度。由于作息时间安排得非常紧凑,绣坊上上下下少了很多闲置的劳动力,一时间,飞针走线,忙碌异常。一针一线,用的都是万里挑一的极品。
这厢,沈婉君低眉沉思着。回眼伸手,准备拿放在樟木小圆桌上的针线研究一番,却在抬眼的时候瞥见窗外一个倒垂在柳树梢上的黑影,低呼出声来。黑影倒不惊慌,反而推窗而入,笑嘻嘻地在沈婉君面前站定。
沈婉君眼前顿决一亮。是一个非常秀气的小男孩,十岁左右的光景,穿一身大红镶银线麒麟花纹的劲装,左手套一个翡翠镯子,右手上则用红线系着一弯纯银的小月亮。两个垂髫上分别系着一颗圆润的夜明珠,大大的眼珠子正乌溜溜地打量着她。
“家父特命我来转告,烦劳老板娘做一件玄色镶金线的大披风,上面要绣一轮满月。明晚子时,我来拿。”小男孩眼睛里黠光一闪,鼓着腮帮子老气横秋。
沈婉君心底油然而生的怜爱,不禁问道:“小家伙,你父亲是谁?”
“不能告诉你。这活你到底接不接,我爸可是会出很多钱的哦。”男孩回答地干脆利落。
考虑到最近天宫的状况,沈婉君并不打算接下这桩生意,想一口回绝,又恐孩子伤心,当下细声细气哄道:“孩子,天宫从不承办来历不明的顾客的活计,再则,现在天宫上上下下都在赶制当今圣上的龙袍,恐怕也实在腾不出时间为令尊做活了……”
果不然,小男孩脸色有点愠怒,俊脸一沉,起身便要走人。沈婉君怜惜他的可爱,硬是将他拉回,塞给他一把甜果子,嘱咐道:“路上当零嘴慢慢吃。”
一转眼,小男孩已从窗户里飞身而出,没入苍茫的夜色。
好俊身手!沈婉君在心底暗暗喝彩。这么出色的一个小家伙,他的父亲,会是什么来头?

那个小男孩,其实便是本朝三王爷,李景轩的独子。对于这个李景轩,民间亦有流传,云,三年前,其发妻陈氏产下一男婴,当日,因血崩难产而死。他对发妻的过逝伤心欲绝,不到一个礼拜即病倒,尔后仅拖了大概十天左右的光景即随妻而去。后来没几日,其遗腹子亦不翼而飞。此事乃是彼时震惊朝野的特大新闻,即便是时隔多年的现在,乡野集市间还流传着有关三王爷事迹的话本儿,被说书先生添油加醋地说得神乎其神。
此时在一条山间小路上,飞奔着一个小男孩。步法轻盈如燕,灵动如水。不出多时,便穿过大片的松林,来到一间沉寂的别院门口。院子并无围墙,高高的一栋楼,玄色的外墙,檐角飞起,两边各一只琉璃飞燕。门口的石阶上苔鲜丛生,唯一的大门上的两对石狮上落满了灰。看上去,似乎并不住人。
小男孩没走正门,飞身一跃,入了窗。里面又是一番天地:红金相间的墙壁,地上铺着质地细腻的汉白玉石砖,正屋的两边各放一支燃烧得正旺的高脚红烛,上刻一条金色游龙。仆人在一边一溜儿排开,正中放一张虎皮铺底的软塌,一青衫男子批发宽衣地半卧于上。转头,一张清矍瘦削的脸跃入眼帘:两道剑眉切入两鬓,一双略微上挑的细长丹凤眼,唇红齿白,搭配浑然天成的雍容气质,不怒自威。不过,那俊脸,却当真女子见了也会嫉妒。
“爹,人家不肯。”小男孩一屁股赖在男子身上,略微懊恼的神色。
男子嘴角一挑,露出一个“果不出所料”的浅笑,温柔地拍拍孩子的头,说;“轩辕,爹自有打算。先去睡觉。”小男孩乖乖地起身,蹦蹦跳跳地往自己的房间里去。走到半路,怀里的果子颠出了一把,在地面上翻滚跳落。
“轩辕!”男子喝,“过来。”
男孩悻悻过来。
“这果子可是谁给的?”
“天宫的老板娘啦。”
男子陷入了沉思。
“以后不要随便接受人家的馈赠,知道了么?”
改天。自己似乎得亲自出面会会这个贤惠的老板娘。

离皇上下达的期限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天宫上下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繁忙。所有的绣女都施展出浑身解数,只为自家老板娘一句“谁被挑选中一件赏白银20两”的承诺。完工的皇袍由天宫几个年轻力壮的心腹侍卫日夜轮流看管,每日出入货仓的人员的详细信息连同存进去的袍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