斟情记

斟情记

卷款小说2026-03-16 16:44:38
自古普通人和异类的相爱多半不会有好下场白娘子一杯雄黄酒就逼出了原形,吓得许仙面青口白魂飞魄散,秘密这东西只能砌起七层宝塔,将它们彻底埋进土里,千年万载不得出世。一到了晚上,若是想喝杯清茶,想找朋友聊天
自古普通人和异类的相爱多半不会有好下场
白娘子一杯雄黄酒就逼出了原形,
吓得许仙面青口白魂飞魄散,
秘密这东西只能砌起七层宝塔,
将它们彻底埋进土里,
千年万载不得出世。


到了晚上,若是想喝杯清茶,想找朋友聊天,汉章就会去他的老同学梁若朴家,这成了他的的习惯。
梁府上新旧人物齐聚,展示了主人兼容并蓄的胸襟,这些人坐在一起喜欢谈中西之差异,对此,汉章没什么高论想发表,他只去过英国游学,书读了不少,地方去了一些,但觉得自己更像一个谨小慎微的游客,也许只是为了看形形色色人类的苦难,知道贫穷、饥饿、脏乱是他大多数同类的命运。伦敦他很喜欢,这城市庄严神秘,沉沉雾霭中的轮廓尤其富丽,最重要的是公园云集,跟他的老家北平很像,能引起深沉的亲切感,而且北平的天气更和暖清新,比英国的气候好。
距离产生美,汉章回了北平才知道自己的思乡症不过是错觉,食物比记忆中逊色,天气也比想象中恶劣;至于上海,是被它的繁华吸引而来,但到了却很吃惊,无论车站还是码头脏乱喧嚣,不安全感油然而生,行李会突然被人提走,钱包也会不翼而飞,乞丐追着讨钱,地上污水里泡着垃圾。当然,汉章在此谋到了一份差事,还算不错。
幸亏还有若朴,两人偶然碰面,若朴就热情地邀他上家里坐坐。全上海都知道梁若朴的家最讲究,请客的菜和茶点最丰富,他的交游最广。汉章去了才知道此言不虚,他的家前面是个大花园,建了喷泉,种着玫瑰,道路两侧是绿树,凉棚藤架上爬满忍冬花,进了屋,家里的摆设贵重精致,浮华里透着诗意,像个小型的世外桃源。帝制时代虽然结束了,但人们对旧时浮华怀有一种的忧伤渴望,若朴也不例外,他坐拥豪宅,过着前朝帝王般奢侈的生活,这赋予他一种派头,在新时代里还对传统有些恋恋不舍。
初次见面,若朴给他太太介绍:“这是顾汉章,我的老同学。”梁太太颔首微笑,被她的目光扫一扫,汉章立时心旌荡漾。梁太太穿的旗袍,一身森森的绿,牵丝攀藤,淡金线香滚,颜色与袍身有着明亮的对比度;一头乌云笼在耳后,露两滴晶莹剔透的坠子,在灯光下一回头,引起一片波动的光和影。她像画上的佳人,美得有点空寂,举手投足都很凝重,说话的口音偏软,一口京片子倒是流利,上海话也说得不错,汉章猜她是南方人,因为听见她跟底下人说苏州话。去得多了,问起来,老家果然是苏州。
梁太太吸引人的是她那优雅的气质,令人愉悦的交际手段,对服饰的新奇品味——新女性这方面特别有天赋,旧妇女的守旧、琐碎、小方在她身上完全看不到。她不喜欢展示自己的玉照,因为真实的她比像中人更有活力,书房里全是她的字和画,汉章夸过她的字,梁太太就买了一幅绢子将宋舜钦的《夏意》工工整整抄了送他,宋的诗清幽旷远,加上她这簪花格的字,更是难得。有时汉章在夜里看书倦了,抬眼见诗,夏天虽没到,却能感受到那蓬勃热烈的气息。“别院深深夏席清,石榴开遍透帘明。”两句最别致,在汉章心里,梁太太就是那隔帘榴花,美艳却不刺目。
汉章用笔名“许笙寒”写过小说,名是出了,但到底太吃力,人生于世赚钱最实惠,所以他仍在洋行供职,闲暇时笔耕不辍聊以自娱,他写的鸳蝴派文章,以俗为雅不高不低,因为爱情是人类永恒的题材,所以读者还真不少。报章杂志约了采访,或是上电台与人辩论他也去,一幅入世的姿态。梁太太是他的忠实读者,有时带点诙谐拿了他的书搁在跟前说:“来,大作家签个名吧。”
他喜欢在现实里搜集小说的素材,问过若朴是怎么跟太太认识的,若朴说记不清了,每次邂逅的地点都不一样:柏斯馨,春明轩、长美轩、五龙亭、正阳楼。听上去倒似一部微型的北平食府指南。有回说得更详细,是在会贤堂饭庄碰面,小楼可以凭栏观荷,那里的水晶肘子腴而不腻,荷叶裹米粉肉,清香四溢。听了这话,大伙儿都笑,这口味只适合不怕胖的若朴,梁太太一定不喜欢。梁太太的版本不一样,她说跟若朴是在“柏斯馨”碰见的,到了冬天临窗而坐,室內温暖如春,喝着花草茶,吃盘咖喱饺,人生一大乐事。柏斯馨是“青年会”,新派青年在那儿聊天吃茶看画报,若朴遇见她时,拿了份报纸过来攀谈。自然这事成了悬案一宗。
梁府新请的厨子很不错,因梁太太的关系,会做西式菜肴,点心更是出色。有一次,梁太太拿了一份咖喱饺让汉章尝尝,接的时候彼此的手有了微妙触碰,引起一股电流,汉章脸红了红,早不是少年了,但还是内心激荡。
若朴爱听戏,逢节日,分包堂会唱半天,都是晚上,请的是“天翔班”,他们的头牌沈霜,唱《女起解》、《贵妃醉酒》、《白蛇传》,她早就在戏院登台,戏院门口还挂着她的大幅剧照,玉堂春楚楚动人,白素贞风姿艳绝,唯独杨妃的扮相清瘦了些,不够圆润富丽。跟她搭戏的筱丹桂很活泼,但不及她压台,沈霜的玉堂春,一声“苦———哇”,这一声碰头彩真是惊天动地,令人印象深刻,梁先生携太太去戏院看过几次,后来就只他一人去。她天生有人缘,捧她的人不在少数,红了后不断有人生事,或在戏园子里挑衅闹事砸场子,或跟在她黄包车后头扔镪水追着骂,这些花边新闻登在小报上,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梁府聚会,打麻将时有人聊起这事,梁太太道:“这些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之间互相侵轧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得罪什么人,心里会不清楚?”旁边的接口,说不定得罪了人家里的太太,女人狠起来,可是说不准。麻将台上方几盏明晃晃的大灯照下来,梁太太的脸映得雪白,冷笑着,带点嘲讽。大家喧哗一番,这事也就过去了。
梁太太在汉章心里是个完美的人,但太过完美的人与事显得失真,总有一种来历不清的暧昧,让人产生窥探的好奇。


汉章没结过婚,在英国时虽然有个未婚妻,但她早提前回了国,之后断了音讯,也许是找到了新的寄托,也许是旧情不够深刻,总之这事让汉章对爱情灰了心。若朴家去得勤,因为他豪爽大方,交友广阔,又因为梁太太善解人意,让他觉得宾至如归。
汉章和梁太太有同好,喜欢吃咖喱饺,因为实在做得好,他忍不住说想拿半打带回去,要知道单身汉最苦是没人做饭,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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