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湿漉漉的，让人有了透心的凉意。
天刚擦黑，婆婆就在上屋睡了，翠菊一个人忙完了家里的一切，却没有去睡，她想等大黄回来。大黄没回来，院门一旦拴上，它就回不了家了。
大黄是条母狗，正处于发情期，家里呆不住，整天在外头乱跑。翠菊没有时间去管大黄的事情，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忙不过来。婆婆睡前没交待翠菊什么事情，翠菊有些不大适应，以前婆婆不是这样子的。翠菊想。
大黄这几天频频约会，黑仔跟在它身后，寸步不离。翠菊没有时间去管大黄，大黄就有些肆无忌惮起来，几次当着翠菊的面和黑仔亲热。翠菊装着没有看见，心里却有老大的不满：“畜生就是畜生，也不知道避人。”
前一阵子翠菊太忙，她要收玉米，摘苹果，摘梨子，还要一样样运回来，堆放在家里，她无暇顾及大黄的肆意妄为。现在一切都收运回来了，婆婆把不多的玉米都剥开来，晾晒在房檐下，苹果和梨子也都堆放在院子里，翠菊想等收果子的人来了卖上一个好价钱。赤裸的玉米像刚洗了浴，湿淋淋的，院子里散发着果子的香味。
收完果子，种上小麦，地里再没事情要做了，翠菊一门心思想等大黄回来拴上院门，好早点睡觉。可大黄就是不见回来，翠菊在心里暗自骂开了：“狗东西，从不知道自己回家的东西，还等人去叫。”翠菊已经很困了，大黄不在家，她也不想去睡。以前有两个孩子在身边，翠菊不觉得什么，现在两个孩子都去了城里，没有大黄在身边，翠菊心里老不踏实。
翠菊想出去找找大黄，出了院门，外面黑乎乎的，不见一个人影。翠菊想了半天，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寻找大黄。偌大一个村子，翠菊竟一时无处可去，和她刚嫁到这个村子一摸一样。那个时候丈夫大旺还在她的身边，有大旺在身边陪着，翠菊也不觉得寂寞。时间长了，翠菊熟悉了这个村子，大旺却不在了身边。大旺以前是个木匠，是在翠菊家里做家具时两个人认识的，后来翠菊就嫁给了大旺，并给他生了一女一男两个孩子。大旺前些年去了城里，先给人做木工活，后来做起了木地板生意，当上了老板。翠菊在家里承揽了全部的家务，带孩子，照看婆婆，她想大旺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容易，没有人在跟前照看着，日子一定也不好过。可是慢慢地翠菊觉得大旺变了，变得不像以前的大旺了。先是大旺说地里的活太累，没有城里的钱来得容易。翠菊说城里的钱再好赚也不能都去了城里，果园怎么办？娘怎们办？大旺说你这是农村人的想法。翠菊说我就是个农村人了，怎么着。大旺说将来也想在城里买房，全家都住到城里去。翠菊说可娘怎么办呢？大旺想想也是，娘一辈子没出过门，是离不开这个家的。大旺说城里人看着和农村人就是不一样，现在很多农村的小姑娘进城没几天，就分不清是农村人还是城里人了。翠菊说你说的是城里的女人吧。大旺说城里的女人和农村的女人看着就是不一样。翠菊说城里的女人和农村的女人怎么不一样了？是她们不干活了？还是她们不和男人睡觉了？大旺说和你没法说。可大旺还是和翠菊睡了。翠菊觉得大旺的心思没在自己身上，一定在想城里的女人。翠菊不放心，到城里去看大旺。大旺见了翠菊有些吃惊，问你怎么来了？翠菊说我来看看你。大旺说我有什么好看的。翠菊说你一个人在城里我不放心。大旺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大旺旁边的城里女人看在眼里说她想你了吧。大旺说你不要瞎说。翠菊想说我就是想我男人了怎么着？可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大旺说我很忙，你还是回去吧。翠菊听了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她看了一眼大旺身边的城里女人，城里女人也看了翠菊一眼。翠菊看到城里女人很漂亮，穿的衣服也跟电视上的明星一样。城里女人看翠菊的眼神像利箭穿透了翠菊的心，她愤然离去。
城里女人看着翠菊走后对大旺说你媳妇好像生气了。
大旺说她生气了能怎么着？
大旺曾经说过城里的女人穿衣服讲求的是美感，要的是气质，谁像农村的女人，一个个都五大三粗的，一点都不像个女人。翠菊越想越生气，过马路时差点让汽车给撞了。旁边一位好心的大妈对翠菊说，城里车多，过马路要小心着点。翠菊觉得城里一点都不好，没有村子里安静。城里人长得漂亮，穿着好看有什么用？不干活了地里的庄稼能收回来？果园里的果子能自己到了家里？
翠菊回到了村子，心里老想着这件事情。
翠菊不想再去城里，两个孩子却吵着要去城里上学，说村里很多孩子已经都去城里上学了，村里的学校要办不下去了。翠菊一打听，还真是。现在农村的孩子越来越少，一个村子也没几个学生，好几个村子的学校要合并在一起，老师也一门心思想调到城里去。翠菊同意了两个孩子跟大旺去城里上学，自己却留下来要看园子，要照看婆婆。婆婆年纪大了，身边离不开人，再说地里的庄稼还要种，果园里的果子要剪枝，要疏花，要打药，要施肥，要采摘……离了人怎么行。婆婆说你也去城里吧，两个孩子在城里上学我不放心。翠菊说你一个人留在家里我也不放心。婆婆说怕你将来要后悔的。翠菊说城里花销大，都去了大旺赚的钱都喂嘴了，孩子将来上了大学怎么办？婆婆说人还不是都为了一张嘴？想那么远干什么？翠菊说住在城里花销大，不像在村理可以省着点。婆婆说钱重要还是人重要？翠菊说钱也重要，人也重要。
二
翠菊在村口的草垛旁找到了大黄，大黄还在和黑仔一起亲热。翠菊想还有完没完？这都几天了？
翠菊犹豫了半天，没有打搅大黄，转身走开了。
村子里寂静无声，这个时候大多数人都睡了，很少看到有灯光的人家。翠菊走在湿漉漉的村路上，脚下不时踩到湿滑的玉米杆上，她想到了城里的那个女人和她脚上穿的高跟鞋，要是她这个时候也走在这里，不摔跤才怪呢。
翠菊穿过高跟鞋，大旺去城里头一年回家就给她带回来一双红色的高跟鞋。翠菊说这么鲜亮的颜色我穿不出去。大旺不高兴地说穿不出去就在家里穿。翠菊还是穿出去在村子走了一圈，招惹得很多目光围着她看。翠菊嘴上说这鞋穿在脚上难受死了，脸上却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喜悦。
翠菊现在想来还恍若昨天一般。
黑暗中一个人吓了翠菊一跳。
翠菊看清了是山奎，这才放了心。山奎五十多岁了，一个人守着一个空荡破败的院子，很少见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