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还没到，天突然就冷了。

吃过晚饭，老王头点燃一锅儿旱烟，望着院里还在“嗖嗖”打旋儿的落叶，不禁叹道：“怎、怎么就冷了呢？”

此刻，他的心和这鬼天气一样，“温暖”不知跑哪儿去了。原来，他觉得在独生女儿香秀的婚事上又“卡了壳”。这不，昨天，在乡里上班的本家侄儿的话，此刻还在耳边鸣响：“叔儿，那个让寡妇王媒婆吹得天花乱坠，要与香秀成亲的二狗子，因赌博被抓起来了！”

“妈的，真、真是成心和我作对！”他长吐了一口烟，恼恼地骂了一句。

二狗的名气，在这三里五村本是出了名的。甭看他整天价吊儿郎当，可一说挣钱，那可是大把大把地往家里捞票子。老王头常寻思：瞧人家那红、红砖大瓦房盖的，真是金、金子堆的一般。况且，他又有个在外小有名气的爹、爹哩。老王头当初答应王媒婆这门子亲事，还不是因为膝下无儿，想借女儿找个靠山，“防寒”不是！

可如今，这一切落空了。

天寒，他心里更寒！

忽然，老王头把烟锅一磕，冲着正在帮娘收拾碗筷的香秀道：“如、如今，你进了拴柱的服装厂。今儿晚，就替、替爹跑一趟，去拴柱那儿买、买件防寒服来。爹这几天着实冷、冷得慌。”

您瞧香秀说啥：“我不去！”她忽闪了一下丹凤眼，小嘴巴一合，扭身进屋去了。

香秀娘在灶前白了老头子一眼：“亏你说的出口。为啥叫闺女去，你不去？”

老王头哑了口。再次装烟，点燃……

那烟被吸得“咝咝”地响。他就像做了亏心事。

是的，去年夏天，他无意中听说香秀和那个退伍兵拴柱“搞”上了，他死活不答应，心里就折腾：“瞧、瞧他那家底儿，破瓦房旧得都该、该成历史文物了。还有他那整天‘叫’穷的哮喘爹，那守了半辈子药罐子的败相娘。再瞧、瞧他，穿一身‘土里土气’的破军装，还想开办啥子服装厂，真不知天、天高地厚！想和我、我闺女搞、搞对象，没门！香、香秀就是臭、臭在家里，也绝、绝不嫁他！”

后来，他便自作主张地把香秀“许”给了二狗－－他吃了那妖里妖气的王媒婆的“定心丸”。

如今，想起二狗的下场，这颗“定心丸”真比那穿堂的枪子儿还要让人难受哩。

他又想起了拴柱：如今，他拴、拴柱的服装厂红、红红火火。甭说他设计的那、那新式衣裙姑娘媳妇都爱穿，就连那过去一直为城、城里人享用的防寒服，现如今乡、乡下人穿上也都觉得利索不是？听、听说，在县城举办的展、展销会上，他们一下子就订、订出几万元的货。还、还有，给灾区捐款，他一拿就、就是2000块。

想到这些，老王头真是后悔莫及。连做梦都怨自己有眼无珠。

他想，今儿晚上让闺女去买防寒服，还不是为了让她和拴、拴柱再重新好起来。他想起身去向闺女解释，只见香秀已溜出了家门。

“唉，这丫头，真是……”

香秀娘又白了他一眼：“这能怪闺女吗？你想想你自己，当初……”

老王头觉得无话可说，便从柜子里摸出钱包，揣在怀里，自己到服装厂去了。

天空浸着阴凉，老王头背着手走在路上，心里还犯着嘀咕：“今天，我就豁、豁出我这张老脸去了。当、当初……唉！又有谁理解我哩。”

他猫儿一般怯怯地迈进了厂门。

突然，厂办室里传出了姑娘的笑声，是香秀！还有拴、拴柱的声音：“你瞧，二老的防寒服我早就选好了，快给爸……”香秀下意识地捂了捂拴柱的嘴。“快给老人家拿去吧，恐怕他们该‘冷’坏哩。还有，咱俩的事儿，也该……”

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老王头先是一怔。但旋即，他便颠儿颠儿地且轻轻地溜出了厂门。

他一拍大腿：“嘿，我还冷、冷个屁哩！”

月亮不知啥时升到了天空，悄悄地，亮亮的……


1991年4月14日初稿

2015年10月27日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