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在我的家乡兴起一股养羊热。养的羊据说是从南非引进来的“波尔山羊”,这种羊具有体型大,生长快,繁殖能力强,产羔多,而且肉质细嫩。说起这种羊,还是描写一下它的体貌:头颈部和耳为棕红色,额端到唇端有一条白色毛带,猛一看好比羊脖子和头上围一圈棕红色的围巾,在额与唇连接处又贴上一长绺白锻布,又有点像蒙面人,正是有了这一特色,我们家乡人都叫它红头羊。
秋高气爽的一天,牛庄村,这个有着一千多口人的村庄,突然热闹起来,牛满仓买一头红头羊,从村西头传到村东头,不到抽半袋烟的时间,整个村的男女老少都知道了。牛满仓,小名叫满仓,兄妹四个,排行老四。听我父亲说,牛满仓爹是个很勤快的人,也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但,年年生产队分的粮食总不够吃,因为他好吃好喝,每次赶集都要在街上吃包子,吃油条或者在熟肉摊上买点猪杂碎,就是煮熟的猪肝、猪肺、猪头肉等。由于这一开支需要钱,没有钱,他就扛上几十斤粮食卖,本来生产队分的粮食够一家人吃一年的,但是,一部分粮食拿去换钱了,就不够一年吃的了。对了,忘了交代了,牛满仓爹名叫牛得草,身高一米七多,一张大长脸,像驴脸一样长,黝黑黝黑的,说话不紧不慢,长着一双牛眼。牛得草17岁结婚,他媳妇展翠花,结婚那年19岁,大牛得草两岁,为此,牛得草和母亲闹了好长时间,最后,在母亲的包办下,还是结了婚。我家乡有句话叫:“女大两,黄金涨,女大三,抱金砖。”牛得草希望大自己两岁的媳妇能带来好运。结婚第二年秋天就生了儿子,牛得草给儿子取名:存粮。可是,有了儿子存粮,粮食还是不够吃。两年后又添个儿子,牛得草给取名:余粮。这一年粮食大丰收,生产队给每户多分了一百多斤粮食,牛得草家的粮食总算有点剩余。在一次生产队大会上,牛得草得意地说,要不是我给俺二儿子取名余粮,咱队的粮食还不会丰收。下一个儿子就取名:银行吧,你家就不缺钱了,牛杠接过牛得草的话说。大家一阵哄笑。牛得草第三个孩子是女儿,经过几番琢磨取名:存妮。这存妮后来当了一名民办教师,如今,因病已退休。牛满仓,是牛得草第四个儿子。满仓和他爹一样高的个头,只是脸长得像他娘,鸭蛋脸,皮肤黝黑发亮。
满仓,这小子净赶潮流,从哪弄来一头红头羊,牛先进领着他六岁的儿子,正向牛满仓家小跑,他儿子在后面趔趄跑着喊:爸爸,等等我。牛先进跑到满仓家时,院子里已站满了人,大家都在围着一头羊看,边看边评论。这头羊比普通的山羊个头大得多,四蹄粗壮,膘肥体健,后腚丰满结实,是一头公羊。最显眼的就是这头羊从头到脖子的毛都是棕红色的,只有脸中间从上到下一绺白。它这红毛是染上去的,牛大嘴抱着膀子,站在离红头羊不远的地方大声喊。你这熊孩子,净说混蛋话。满仓二叔牛得印瞪着眼睛训斥着牛大嘴。
说起满仓二叔牛得印,不能不浪费点大家的时间说一说。牛得印是牛庄村的大队治安主任,管着一千多口人的治安,谁家两口子打架了,离婚了,邻里之间闹矛盾了,都少不少治安主任出面调停。牛得印和他哥牛得草兄弟两个,他爹在牛得印不满两岁时就死了,是六零年大饥荒时饿死的,他娘马玉莲拉扯着他哥俩过日子。牛得草的娘,是个非常能干的农村妇女。那时她才二十五六岁,身高1米六五,长着一张好看的鸭蛋脸,留一头齐耳短发,干起农活不落后男劳力,无论是割麦、锄庄稼、拉粪、抬筐、扬场、垛垛,样样都行。牛得草比牛得印大五岁,因为爹的死去,在家照看年幼的弟弟,没有上学。牛得印读到小学四年级就辍学了。辍学后的牛得印才十二岁,闲玩了一年,第二年他嫂子展翠花就生了第一个儿子存粮,这回牛得印找到事做了——看孩子,而且看的是他大侄子。以后几年又有了二侄子余粮,侄女存妮,都是他这个小叔看大的,正是这一点,侄子们都很尊重他。
一转眼,牛得印二十岁了。这一年大队小学缺一名老师,乡教办室经过调查晒选,牛庄村的牛双印,高中刚毕业,论学历是最好的人选,于是一纸通知下到大队,大队书记葛长富,一位能说会讲的老滑头,把通知压了下来。牛双印,毛头小孩,能干啥,喝两天墨水,不知天高地厚,他家那么穷,能教出啥学生来。大队书记葛长富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正自言自语。能叫谁教呢?对,对,何不叫马玉莲的二儿子牛得印教学。这滑头书记,为何要叫马玉莲的二儿子牛得印教学。据传闻,他和马玉莲有一腿。那一年马玉莲找葛长富为大儿子办结婚手续开证明信盖章,一连跑了几趟,葛长富都不给写信盖章。马玉莲实在跑烦了,就大声质问,到底咋样才给俺写证明盖章。玉莲,不急,信会给你写的,章也会盖的。等有机会,一定给你办。机会真来了,这一天,葛长富通知马玉莲到大队办公室一趟。通知是下午三点钟下的,马玉莲在大队办公室等到六点,才等到葛长富推着自行车慢悠悠地来了,其他干部都回家了。
天突然下起小雨来,秋末的季节,六点钟已经天黑了,而且,下着雨,屋内更显得黑乎乎的。葛长富右手提着自行车后架,连人带车进了屋。马玉莲屁股慌忙离开椅子站了起来,葛书记,你咋才回来,坐的俺腿都麻了。乡里刚散会,又下雨,路上滑,不敢骑快。其实,雨刚下不久,这葛滑头明显大白天说梦话。葛书记把自行车支好,从一个黑色公文包里掏出毛巾,边擦着淋湿的头发边说。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并伴有阵阵凉风,一片片泡桐叶和着微风细雨旋转着落在地上。葛长富划着火柴点亮戴着玻璃罩煤油灯,挪一把凳子坐下,并点上一支烟。马玉莲木偶似的站在葛长富不远的对面,葛长富向前挪动着凳子,猛吸一口烟,一缕烟圈在眼前飘飘悠悠,散开。玉莲,不容易啊,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过日子,吃了过不少苦吧!葛长富说着,两只眼色迷迷地盯住马玉莲凸起的胸部。葛书记,赶快写信盖章吧,天都黑了。马玉莲说着并抬头瞅一眼已经昏暗的院子。不急,不急,你放心,今天一定让你拿到带章的介绍信。葛长富站了起来,并把烟头扔出门外,烟头落在水湿的地面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并挣扎着在黑暗中闪着星星亮光,不过,亮点很快被雨水浸灭了。
玉莲,你真够苦的,可怜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过了这么多年,葛长富猛地抓住马玉莲的一只手腕,马玉莲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大跳,脚步没有挪动,身子向后一闪,本能地用另一只手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