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四岁,初中毕业。当时上高中凭大队推荐,而大队推荐的一般是干部子女或在村里有一定名望的人家的子女,普通百姓是很难享受到被举荐的待遇的。同年初中毕业的八人中就有三人是大队干部子女,而上高中的名额只有两个,哪里轮到我?父母没办法,也曾求过学校老师,可老师无能为力;找大队支书说情,支书更是爱莫能助,只能回家挣工分。暑假结束后,看到我们生产队的小伙伴一个个背着书包跨进学校,而只剩下我一人还在生产队里干活,背后曾流过许多泪,可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怪自己生不逢时!父母只能唉声叹气,怪自己无能。
也许是物以稀为贵,我在生产队里干活还是受到照顾的。当时,干的活儿也不重,集体的中稻刚上场,我和几位年长者在场上晒晒稻草,晒晒稻谷。我们每把稻谷和稻草翻一遍后,就躲到仓库里去歇一会儿,与外面火热的太阳比,仓库里简直就是天堂。这时,和我一同在场上干活的几位大爷就讲故事给我听。当翻上来的稻草晒干了,我们就再去翻一遍,如此循环反复。太阳西斜,场上的稻草也基本上干了,我们就把草收成堆,把晒场让出来明天继续晒草,由男劳力把稻草堆好,留着冬天给牛吃。稻谷呢,就拉成一条条长龙,等第二天继续晒,稻谷一般要晒三四个太阳才能进仓。每个生产队里总有四五个晒场,这个晒场打谷,那个晒场晒粮;那个晒场上的稻谷进仓了,再在那个晒场打谷,循环使用。当中稻全部登场,集体的晒场上会出现十几个大草垛,仓库里会有好多大粮墩。
每天晚上总要碾场。白天,妇女割稻,男劳力把妇女割下的稻把挑上场。等把晒干的稻谷扛入仓库,男女劳力就一齐上晒场,把稻把抖落后平铺到场上。抖落稻把是一份很去力气的活儿,一定要把稻把全部抖落凌乱,不能留有整稻把,要不,稻谷是碾不下来的。当把白天割的稻把全部平铺到大晒场上,男女劳力就收工回家,留下两位碾场的师傅在场上碾场。
开始碾场是用牛拉石磙碾,后来集体买了拖拉机就用拖拉机碾。我们队养了两头牛。一到晚上,两头牛各拉一只大石磙在场上转圆圈,牛在前面吃力地拉着石磙,石磙与木筐脚摩擦发出“吱吱咕咕”的响声,是那样的悦耳动听;人跟在牛的后边跑,偶尔打一两个响鞭,吆喝几声牛号子。王师傅的牛号子十分有磁力,“好来来——脚脚——吆——”悠扬,洪亮,浑厚,宛如天籁,他打的响鞭更是一绝:清脆,刚柔相济。尤其在夜半时分,那声音更是那样的恢弘有气魄,在空旷的乡村上空久久回荡。
当牛拉着石磙把布满稻把的整个晒场都碾了一遍后,队长就喊男劳力来翻场。所谓翻场,就是把碾了一遍的稻草翻一遍,让牛再拉着石磙跑一遍。队长每次都喊上我,我翻不动场,他就让我和一位男劳力去煮晚饭。那时,粮食比较紧张,各户的口粮都是计划供应,剩下的全卖给国家。晚上能免费吃上集体的白米饭,还能拿几分工分,真是一件幸事。
我们一般是到队长家去煮晚饭,这不排除有拍马屁的嫌疑,因为集体是要补贴粮食的。通常的下饭菜是韭菜烧豆腐。大队办了个养猪场,专门有人做豆腐,用豆腐渣养猪;韭菜吗,家家都有,随便到那家割。有时几个人一提议,队长一高兴,还可以到邻村的肉铺上买几斤肉烧烧。等他们把场翻好了,我们的晚饭也煮好。会喝酒的半碗大麦烧,不会喝的少沾一点点,大家都酒足饭饱后,回家倒头就睡。那时的觉特别好睡,睡得特别香。
第二天,当我还在睡梦中的时候,队长上工的哨音已经响了,睡眼惺忪地爬起来,脸也顾不上洗,扛着一把小叉子就急忙忙地往场上奔。晨曦初露,一切是那样的充满活力。男女劳力全来了,大家用小叉子把稻谷与稻草抖落分开,稻草抬到空地上,用扫帚把稻谷上的稳子扫去,等白天有风的时候扬。当这些活儿都做好后,各人才回家吃早饭。每天早晨到场上干一会儿,总能挣三分工分。
中稻收好了,晚稻又登场。只要不下雨,生产队每晚都要打场,我每晚都能和男劳力一起吃晚饭挣工分,真的其乐无穷。
后来恢复高考,上高中也凭文化成绩,我侥幸考上高中。再后来做了教师,再也没有机会与人们一起去打场翻场煮夜饭吃了。现在更是用收割机收割粮食,打场成了一段美好的记忆。
真的很感谢家乡的父老乡亲,他们在我刚走上社会时就让我享受到无微不至的关怀,享受到被人认可的喜悦。要知道,在我们生产队,我家是孤姓,没有一个父叔本家呀!
难忘那年,难忘那些在我刚走上社会就让我感受到人世间的温暖、让我对社会充满感恩之心、给我关心给我帮助给我信心的我的淳朴的父老乡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