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萝卜,蜜蜜甜。看着看着要过年。
要过年,想从前,从前过的是造孽年。——四川童谣。
快过年了,市集上多有卖胡萝卜的。我对它不排斥,可绝对谈不上喜欢。
邻家大姐会做菜,胡萝卜烧鸡块、胡萝卜炒回锅肉,弄得楼道里到处香喷喷的,勾人流涎。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理论,胡萝卜素营养高,增强免疫力,还可以治癌。我听后只是笑笑,再好的菜品没有口味也是白搭。
小时候盼过年,就为了那一顿肉,撑足吃腻才算过瘾。运动后期的大人们,也学会精打细算了。老早开始囤积肉票,把每人每月可怜的一斤肉定量,抠门似地剜出几两来。全家人到月底攒出个一、两斤,马上奔肉铺去兑换成下月的票。挨近冬至,积下的本钱可以做点香肠、腊肉,挂在窗檐慢慢风干,等到年三十那天“打牙祭”。
吊胃口啊,只要一望见窗边的肉,清口水就汩汩往外冒。欲吃不能,欲避不忍,那一种残酷,比平常尽吃刮油青菜蘸盐水还要难受。班上伙伴们一个个绷着无光寡色的脸,睁大缺脂少油的眼,身子骨瘦弱细长,长得跟解放前贫下中农似的,苦大仇深。
“苦大仇深。”班主任女老师刹地有了主意。古有“望梅止渴”的传奇,今儿要反其意而用之,去请一位老贫农来,忆苦思甜!让小学生在新、旧社会生活的对比中,产生一种满足、一种宽慰、一种幸福来。
讲台放一把竹椅,老农歪扭地坐在上面。叶子烟的铜烟斗在讲桌边磕了磕,发出咚咚的闷响声。惊堂木?同学们打起精神,定睛望着他,想听评书了。
他六十岁吧,模样确实有些“苦”,白布缠头渐灰暗,几块黄色渍斑表明劳动的汗水,满是皱纹的脸还能分辨出眼睛所在,嘴唇微微内凹,大概是掉了门牙。最惹人注目的是,瘦高微驼的身子裹着一件灰色的长衫,扎上黑布腰带,显出时代的返还。
“解放前,我们穷人真是苦啊!吃了上顿没下顿,还得给地主王聚财交租子。地主呢,可坏叻,养了一群打手,谁敢不交租就往死里打,农民们很害怕。”他停了一下,干涩的眼睛里冒出些愤怒,也有些无奈。“王聚财可有钱啦,穿的全是绸子缎子,哪象我这身破布。家里吃的那更叫好呢,每天都大鱼大肉的……”他吞了吞口水,台下的小喉咙也在蠕动。
“有一年夏收,我到他家打短工,割麦子打菜籽,从天不亮累死到天黑,才坐下来吃顿象样的饭。他狗日的老王不安好心,端上来的菜全部是他家不想吃的肥肉!肥肉啊,四指宽的膘!”老农并掌比画,反让小朋友想入非非,平常吃饭连油花花都见不到,肥肉已经非常豪华了,那么宽的膘简直就是奢侈嘛,有人咬指头、用衣袖揩着嘴巴。女老师见事不妙,忙上前对老农低语几句。他爽快的点头,哈哈一笑,又挥挥手表示没事儿,来劲地高声讲:
“当时有位兄弟看不惯,说了几句不满的话。那老王不高兴了,使个眼色,冲出一狗腿子打手来。狗日的好凶,过来就给那兄弟两耳光;跟着后撤步,一撩长袍,从胯下掏出一把枪来,是盒子炮!”老农讲得投入,啪地从椅子上撑起来,左脚半步向前,亮一小马步,左手掀开长衫下摆,右手比个“八”字,自胯下拖出,盒子炮!
哈哈,哈!小男生统统笑岔了气,小女孩羞红了脸,把头埋在桌子手臂间,身子偷偷地颤动,也乐着呢。
女老师铁青了脸,庄重地把老农请出教室,带到学校食堂用膳去了。
忆苦思甜,转移了大家的视线,好歹挨拢年关。
家里开始煮腊肉、香肠,肉还不能先吃。煮肉的汤有油水,涩口哧喉也绝不会倒掉。放些红、白萝卜炖下去,这一大锅算得上当时的油荤了,再配一盘胡萝卜丝炒芹菜,叫做“野鸡红”,讨个红火喜气的彩头,连续吃它好几顿,就当作年饭的前哨战了。
这年春节,伙伴们多了种玩法。每人置一行头,把厨房里的围裙栓在腰间。院子里一照面,马步斜蹲,撩起围裙下摆,掏出一根胡萝卜来,大喊:盒子炮!
啪!啪!……哒哒哒。
胡萝卜从此在我的喜爱食谱里主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