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的天空下，特意墨缞的我拉着本不准备拿的箱子，慢慢地在水泥灰大街上迈着每一步，感觉力不能及的沉。
的确有分量，箱里装的尽是些米寿以上的人儿，同窗他们管这些人儿叫“人物”（有的去过《大家》国宝级的），放在档案里，意在传承三晋精神风骨，当然也聆听指导教诲；也的确沉，我每一步都踩着自己四十多年的废墟空白与执迷不悟，脚跟都在颠簸。
姚奠中、张颔两文化老人九十华诞时，相互拜送的诗句：
敬贺姚老九秩荣庆
夫子何为，德业巍巍。
绛帐垂教，桃李芳菲。
三晋黉宇，深得指归。
河汾人瑞，人寿毋违。
姚公丕显，灼灼明辉。
愚晚张晗拜书
2003年5月
张晗先生九秩大庆
作庐先生，有道之士。
博闻强记，贯通文史。
总揽金石，探原竟委。
辨析盟书，独传神旨。
若无若虚，谦谦君子。
叨同黄耇，共祈福祉。
九七叟姚奠中敬贺
2009年11月
在脑海里不断萦绕，我在想文人敬重，老更融融，是年齿、人格、修养产生如此温雅柔和的境界的吧？我在想为什么有些人弄到剑拔弩张老死不相往来？
如果是学术，学术乃天下公器，辨天下之大道，客观又客观，何至于因学术而人身攻击死不罢休！！！如果是人情，人情乃生命自然流露之相遇与期许，深刻又深刻，何至于出手反目还不解恨！！！可这种情况还真不少，闭门思过，不知何言！只能自己叮嘱自己，该恭敬的恭敬，该远离的远离。恭敬肯定其乐融融，远离可避免不必要的不快。象自己这样既无能又敏感死板的人，一旦发生不快，足够消化一辈子，吃不了你自己兜着走。叮嘱归叮嘱，事实归事实，晚矣！
好多的人一直教我为人处事要策略艺术，愚钝听不进，以为这不失真了，还什么人呢？其实就算听进，又会策略艺术到哪里，如此弱智。在这世态凉薄，人情易变的大千世界里，策略艺术，恐怕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累死你也不起作用。张晗老先生93岁高龄，仍记得一首流传介休的“诗”，其诗云：
花花世界乱如麻，人情假。
哪里跌倒哪里爬，没人拉。
想交几个好朋友，酒肉茶。
患难之中去寻他，不在家。
把人情世故说了个明白，可说了个明白又如何，明白的人不说也明白，不明白的人说了也不明白。张先生是明白了，韩石山先生给他做传，以为其“学津远溯周秦上，风度平居魏晋间”。《周易》可整段挣断地背，却是连自己孩子几岁都不晓得的。领着孩子去看医生，医生问孩子几岁了，先生竟然低下头来问，“毛毛你几岁了？”真是令人又敬又爱魏晋风度。
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天下不多，也绝非仅有。我们村就有，孩子的生日年岁不知道，所以跟邻家孩子一起过生日，可孩子剧团上的扬琴却记得特牢。孩子13岁就参加工作了，在剧团上配乐，拉提琴。他去看孩子，看见扬琴放在火炉旁边很可能被烤坏，忘告孩子说，回来写信，赶快提醒。其人跟马烽是鲁艺同学学电影，到太原来办事，在马烽家里住了好些天。临走时，马烽问他路费足够吧？他老人家竟然没检查一下，于是就上路了。不幸的是从太原走到清徐就没费用了，于是就脱下来卖衣服，招来一大群人围观，其中就有自己的女儿，也不认识，互相试探才对上号。跟着部队行军打仗，却是因为看黄河被大部队拉下，从此再没去部队，就留在贺昌中学教书。后来政策下方，叫他回老家农村，他便如何也不接受，也不相信，于是在太原来找省长大人，说一定要见省长的话才回，一连在太原等了七天，终于见到省长大人得到真传，就二话没说回老家了。回到村里与众人格格不入，便得名“神经病”。这神经病现在仍健在，也九秩之上了。他后来是搬家到县城去了，那年我中文毕业，去看他，费了很大劲才在一座山上找到。他已然是不认识我了，并说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认识。我说了父亲的名字，他猛地想起（他那时每天都要来我们院子里窜门），又听我说是中文，因为跟电影有些靠近，立即款待，给我上了一下午的课。他说现在什么也与他无关，让我听他的声音，就像个玲子。他那时已经是古稀了，真乃羲皇上人。他给我介绍自己花甲之后娶得妻，这是你搜子，她也是文化人，女校毕业的，知音相遇合二为一之自然平和令人敬重感慨！后来妻先他而逝，他硬是伺候坚守到最后一刻，半路夫妻，村里不神经的不知有几人做到？他叫我到太原去找谁谁谁，说人家也是大气人，你等她下班了，一起散步聊天。他那里知道我不会求人，又哪里知道谁谁谁不象他一样学电影与我有共同语言，他那里知道谁谁谁不会图报救命或解困之恩。就是他，工资在小县城不算少，自己闲花一分都难，可哪里有地震了水灾了，千万的捐。他虽跟我箱里拉的国宝，学术有建树，人格有魅力，泽披三晋，差了好远，但精神情形有些仿佛。
我们村还有在某些地方像他一样的“人物”，可谓是“身无分文双飞并，为求心灵一点安。”一如当年的他在太原等了七天求见省长。不同的是他等到了一颗心落肚了，她却是恐怕再等上三年六辈子也了无结果。她没被村里人当神经病，却是被村外人当“神经病”了，看来她比他的病要严重的多影响辽远的多！！！
呜呼，其村不幸，竟出此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