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桂花遍地开……”，每到这个时节，熟悉的旋律就油然在心底升起。这旋律伴随着我升学、工作、成家，一路走来。今年又到了月桂开放的季节，只见那满园“揉破黄金万点轻，剪成碧玉叶层层”，“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
这桂香飘来了青春的记忆，这月影叠映出美好的青春。五十年前我在皖南工作，记得每到桂花盛开的时节，天上人间，清香四溢，开得那么热烈，开得那么灿烂，是有那么一段“共在人间说天上,不知天上忆人间”的经历。可是这梦想，这躁动，甚至有点狂热都远去了，最后连青春那点寂寞和辛劳都淡忘了，就像月影中的嫦娥和吴刚，空留去思。
去年这个时节，我一个人坐在书房，忽然风影香来，看窗前的月桂，已露出一片星光，心喜，口占七绝：“独坐桂香窗满盈，披衣信步出门庭。高斋近日闲无事，爽目秋光也养情。”孙儿们很羡慕我现在的生活，殊不知桂花年年开，香了三代人，而爷爷已度过多少人世浮躁喧嚣了。回望，天地玄黄，破石成器，薪火承递，人类从蒙昧走向文明经过了多么漫长的岁月，又经历了多少人间苦难，才有了我们这一代又一代。我想，这就是生命的魅力吧。我曾在九华山就人生来去请教过一位禅师，那是在清辉桂影之下，他面对花月只说了四个字，“禅定”、“般若”。我知道人的心量是非常大的，正如这眼前的桂花树一样，可与天地相通，一旦超越自我，将会融化人间多少烦恼和焦虑。我不知“折桂”与“攀桂”之说始于何代，“折桂”与“攀桂”本来是道家幻想登天成仙的神话，却又因为“桂”与“贵”字谐音，“蟾宫折桂”便成了古代文人考取功名的雅称，所以就有李白“攀折争捷径”和杜牧“东堂桂早攀”的诗句，可历朝历代又有多少人“蟾宫折桂”？恐怕人最难预料和把握的就是自己的前程吧。
记得前年秋天，我去拜谒邓石如的故居“铁砚山房”，清代布衣书法宗师邓石如和“中国原子弹之父、民族之光”邓稼先都先后出生在这里。当我推开山门时，那桂香呵，浓郁扑鼻，直沁肺腑。只见两棵高大的桂花树耸立在庭院里，满树金黄，一地芬芳。斯人虽已远去，但这桂花的清香悠远绵长，永驻人间。
今年说来也好笑，忙完外孙女的中考，学校都开学了，得闲打开报纸，已有《一枝桂花香》了。可到院子里一看，桂林还是浓绿的一片。八月已到了，我们小区的桂花为什么还没开？好在有网络，上网一聊，文友说：”劝君莫怨花开晚，此时不放待重阳。”待重阳？我心尤不甘，重回桂林树下，一棵一棵地去拜访，只见一片片绿叶间树枝上已缀满娇小细嫩的花芽，簇簇拥拥，正蓄势待发。好像桂花对我有情，这没过几天，就“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了。
“桂子飘香月下闻”，这桂香早就飘进了诗里。唐代刘禹锡对桂花写得实在，“莫羡三春桃与李，桂花成实向秋荣”。而宋代戴复古写得更美些，“金谷园林知几家，竞栽桃李作春华。无人得似天工巧，明月中间种桂花。”而我更喜欢唐代诗人王维的空灵，“人闲桂花落”。夜深了，人静了，一轮明月，洒向那连天楼宇的是无垠秋光，满天清芬，寄托的是多少人家美好希望，可是这膨胀的城市能容得下所有人的企盼嘛？冷露无声虫愈噪，天香一瓣悄落下，我捧着落下的花瓣，在这宁静的夜晚，在这人生把握与捉弄之间，我感受到的是这每一瓣桂花的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