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双解放鞋
如今,城里人大多不穿解放鞋了,取而代之的是擦得乌黑发亮的皮鞋。然而,上世纪50年代,农村孩子想穿一双解放鞋,却是一种奢望。小时候,一到春暖花开的日子,我们便脱了鞋袜,打着赤脚满田满垅地跑。油菜花开了,
如今,城里人大多不穿解放鞋了,取而代之的是擦得乌黑发亮的皮鞋。然而,上世纪50年代,农村孩子想穿一双解放鞋,却是一种奢望。
小时候,一到春暖花开的日子,我们便脱了鞋袜,打着赤脚满田满垅地跑。油菜花开了,太阳晒得暖洋洋的,打着赤脚,走在刚铲过草皮的田埂小路上,揹着书包去上学,脚板踏着新鲜的泥土,有一种凉丝丝、麻痒痒的感觉从脚底升起,感觉非常舒服。
春夏之交,经常下雨,泥泞满道,打赤脚很方便,泥里水里随便踩。学校打了上课预备铃,我们一阵疯跑,泥水溅得满身都是;特别是两只裤脚沾满了泥巴,上体育课太阳一晒,泥巴干得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整个暑假,天气热,我们基本上是不穿鞋的。吃过晚饭,提着木板拖鞋去村子前的池塘,将脚伸到水里胡乱搅一把,算是洗了脚,便咿咿呀呀地唱着刚在学校里学会的《人民公社好》、《毛主席来到咱们庄》,踢踢踏踏地往祠堂前面的场坪上跑。小伙伴们聚集在一起,玩捉迷藏、牵龙灯,穿着拖鞋不方便,随脚一踢,将拖鞋蹬了;玩够了,又打着赤脚回家,直到上床睡觉时,才想起忘了捡拖鞋。这时候,母亲总是一边责备我,一边找来一块抹布,帮我擦干净脚上的泥土让我上床,她再到祠堂前去帮我找回拖鞋。
1959年下半年,学校来了一位年轻的教算术的吴老师。吴老师是吉安人,刚从师范学校毕业,挺洋气,穿着打扮很时髦。他梳着油光水滑的西装大背头,身穿白竹布衬衫,小脚裤,大热天穿着皮鞋,套着丝光袜子。我们初见,也觉得吴老师英俊帅气,但在背地里却笑他“沤蛆”。吴老师有时会脱光皮鞋和丝光袜剪脚趾甲,我们远远就能闻到一股臭鱼烂虾的怪味。这时,我们便会故意捂着鼻子嘻嘻哈哈地从吴老师面前走过,提醒他那臭脚味道是大热天穿皮鞋袜子造成的。但吴老师总是不理会我们的讥笑,照样天天穿着袜子和皮鞋。
在我们的眼光里,穿解放鞋比穿皮鞋更威武,更好看,更实用。村里的家洽哥在公社当干部,就是天天穿解放鞋。他穿解放鞋一般都是赤脚穿的,有时也会套上丝光短袜,但我门觉得家洽哥不象吴老师那样“资产阶级”。解放鞋是解放军穿的鞋子,穿解放鞋光荣;再说穿解放鞋照样能劳动,能上山斫茅砍柴,能去菜园里锄草施肥,而穿皮鞋是不好劳动的。吴老师不愿意脱掉皮鞋,所以他很少参加劳动。
有一次,吴老师也和我们一起去劳动。那天,公社通知我们全校师生去通往县城的公路两边积肥造肥,吴老师不好意思一个人留在家里,便脱下皮鞋,和我们一样打着赤脚,扛着钉耙走向工地。吴老师那雪白水嫰的赤脚走在新修的坑坑洼洼的马路上,碎石子破瓦片磕得他的脚板生疼,他只能拣干净平整的地方走,走起来就象跳舞一样,惹得我们哈哈大笑。而我们天天打惯了赤脚,脚底走出了厚厚的老茧,踩在碎石子破瓦片上也不觉得疼。以后,吴老师参加劳动就不敢再打赤脚,而是穿着崭新的解放鞋。
冬天到了,打赤脚感到冷。北风一吹,我的脚板上皲裂出一道道渗出鲜血的口子,踩在泥水里,钻心刺骨地疼。每天上学,母亲总要督促我穿鞋子,再冷了还要穿上母亲亲手缝制的布袜子。晴天还不错,布鞋布袜能防寒保暖,但下雨天就不行了,有时下雨踩湿了鞋袜,上课时脚趾冻得生疼。这时,我多么想也有一双解放鞋!
那正是“大跃进”刚过的年代,国家开始进入三年困难时期,苏联修正主义开始撤专家,卡我们的脖子,逼我们还债,国家物资非常紧缺,工农业产品剪刀差越来越大。农民种的粮食国家统购统销,一斤谷子只能卖几分钱,而一双解放鞋却要卖好几十元,而且农村的商店里很难买到。
没有办法,我只有在布鞋面上再套上木板拖鞋。父辈们则穿一种用棉布做鞋面木板做鞋底、再在鞋底钉上鞋钉的钉鞋。如果不是做事,不走较远的路,穿钉鞋完全可以,但要走路上学就有些困难。
有一天,我穿着木板拖鞋上学,回家时天下大雨。雨水浸湿了上学的田埂小路,人多一踩踏,路上泥巴稀烂,不少同学换上了雨鞋,还有的同学换上了漂亮的解放鞋。我穿着布鞋,外面套着木板拖鞋,走路踢踢踏踏很不方便,而且拖鞋带起路上的泥水,打得满身都是。走到一片低洼地,路面的稀泥有几寸厚,脚一踏下去,木板拖鞋便陷入深深的污泥中,连布鞋也拔不出来。我只得打了赤脚,手提着沾满污泥的鞋子回家。
走到家里,两脚已冻得青紫,嘴唇冷得发黑,浑身直打哆嗦。母亲见我赤着脚回来,冻成这个样子,十分心疼。我见了母亲,眼眶里滚动着泪花,扑进妈妈怀里,乞求着说:“妈,我也要买一双解放鞋!”
母亲没有立即答应。当时通货膨胀严重,解放鞋卖到一元钱一码。我穿34码的鞋子,买一双解放鞋要花好几十元,相当于母亲一年到头养一头猪挣的钱!
后来,父亲还是请在吉安工作的家耀哥给我买回了一双36码的解放鞋。拿到这双草绿色的非常漂亮的解放鞋,我如获至宝,舍不得马上穿,等到过年时,大年初一才穿出去给村里的长辈们拜年。
由于解放鞋大了两码,我穿着很不合脚,走路快点鞋子就会滑脱。我对母亲说这双鞋子大了点,不合脚,母亲便在鞋后跟给我塞上两陀烂棉絮,并对我说:“大点好,大点可以多穿几年,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再过两年就合脚了。”
再过两年,我考上了县城的初中,穿着这双解放鞋上中学,鞋子还是大半新。初中三年,开头还是保留在家乡的习惯,天气暖和时,白天打赤脚,晚上洗脚上床睡觉。所以,这双解放鞋特别耐穿,直到初中毕业时,这双解放鞋的前面大拇脚趾处磨出了破洞,脚后跟脱了胶,实在是不能穿了,我才将鞋子扔进了垃圾箱。
以后,我考入了更高一级的学校,进了城市,不仅又买了崭新的解放鞋,还穿上了质量更好更漂亮的球鞋。
2008年1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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