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对面是壁山。山，因城而名，城，因山而壮。
城隔江傍水而建，对山呈仰视状，山识得这城的全部。山的屹立和城的坐落显然相隔久远，不定这山还是远古白垩纪造山运动所生，县城也有1400多年历史。多少年，多少代，城的仰望和山的俯瞰，目光在漫长的时空隧道里碰撞出爱的火花。因此，人和山的情感只能以千年计，以先贤遗文为鉴。
“壁山春望”是通江八景之一。自古以来，文人骚客不乏落墨寄情，赏景抒怀，多有感时感事，离愁别绪，以物言志的。唐代诗人刘禹锡在盛赞产于通江而常奉送朝廷的策马竹鞭时，有《酬元九侍御赠壁山竹鞭长句》云：“碧玉孤根生在林，美人相赠比双金。初开郢客缄封后，相见巴山冰雪深。”何炎寅系通江县哨口梁（今长胜乡）人，南宋宁宗嘉定7年进士，用离骚体有感于建于壁山的公安祠，为祭祀宋资政大学士、四安抚使安炳建留笔：“山如壁兮水秀深，秋叶烂兮圣鹿鸣。祈公福兮愈炽荣，大庇中海兮慰生平。”明代李正芳直书《壁山春望》：“壁山日日霭烟霏，此县城南天下稀。松卷玉屏青郁郁，树连翠巘绿依依。图画空有王维笔，花锦何劳织女机。贵客如临先有兆，呦呦鹿鸣倚青晖。”此诗创诣乃八景之首。另有朱导，浙江山阴人，明正德7年任通江知县，治16年，政绩蜚声，邑人念之，在壁山建朱公祠。朱导登壁山遗韵云：“此处何人修炼，断岩古树云归。不识龙蟠金鼎，谁看天下鸢飞。”到了清代，以诗韵壁山者更众，诸如陆士柄、屈升瀛、李蕃、李钟壁、李钟峨、閻永川、邓天壁、李炳春和杜复旦等。其中李氏居最，尤以李钟峨名贯遐迩，清康熙45年丙戌进士，选翰林院吉士，授编修、检讨、提督福建学政、广西学政、主考官等职。他也留下《壁山春望》：“隔江烟树傍浮图，蹬道纡回取径殊。坐我春风麟见否，依他冬日鹿鸣无。桃高柳下云和锦，燕语莺啼笙共竽。坐久忽怀千里梦，芊芊青翠遍平芜。”其后，诗咏壁山的文化人就更多了，不乏贤达雅士，官场政要，黉宫师长，大都学贯群首，才气过人。有一本由陈国清先生所编的《通江胜迹诗联大观》的书，可考壁山脚下通江文化一斑。
循着这条文化之路，我常朝朝暮暮登上楼顶望壁山。实际上城里的房大都坐北向南，取个有山有水的好兆头。清晨，壁山多显羞涩，常以轻雾曼霭掩面，给人以内敛含蓄之感。春日雨后放晴，这山简直像个刚出闺阁的新娘，浑身青一抹蓝一抹，明净极了。日头西落，斜阳晚照，标准的一幅壁山晚照画，无疑成了县城全景中的一大饰品。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那山腰建起了颇具明清建筑风格的寺院，常有着绛色和灰色长衫的僧尼在那里进出，从此壁山有了香火，虔诚膜拜者无不倾心于寺内的大小菩萨，于是壁山寺院成为人们祈福讨吉的圣坛，多在山和城宁静的时候，山脚那不舍昼夜滔滔流淌的江水，还会给城里尚未进入梦乡的人们带来寺里的禅音，冥冥中催人入眠。
观山景对于山里人来说并不新鲜，可是对山的真正体味却是无穷尽的。
在一个季春与孟夏接交的日子，我和几位朋友以上好的心境登上壁山。站在山顶远眺，不由使人胸旷心舒，爱之过切。视野所及一片葱茏，人和房舍，还有一座座呈锥形矗立于山脊的高压电铁塔，成了这绿色世界的异样点缀。我们轻盈地踏着林间小路，在大自然中品尝山的原汁原味。近旁的绿树枝虬叶茂，荫荫蓊蓊，新鲜空气氤氲宜人。一路上未见到大红大紫的花，一位爱好摄影的朋友把素白点点的七里香和白里轻透微红的桐花视若至宝，她不停地在路旁和林子里奔波，尽收满眼素雅。
我们在不觉中走近了山巅那边一处农家小院。由于漫山遍野的绿荫遮挡着视线，好不容易才辨认出先前去过的那幢宅子：屋侧的竹树和屋前的长方形水池把土木结构的普通农舍衬得闲逸安适，一条可以行车的道路直通房前小天井，乍一看，在竹从觅食的鸡群因几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显得有些惊惶，池子里浮着的鸭照常安然自得，还有圈里的猪、笼里兔和主人控着的狗，算得上六畜兴旺的殷实人家。男主人姓彭，是一位刚退休的老教师，虽个头瘦小，举手投足却显得身板硬朗，精神矍铄。因为我曾经教过书，和他说起话来自然很投缘，提起从前的一些事，彭老师如数家珍。他热爱教书的职业，眷顾逝去的岁月，念记当年的苦楚，更珍惜退休后的生活。正说着，家人笑盈盈地端出满盘瓜果，我们边吃边走到池边，他熟练地操起挿在池埂上的鱼杆，一展臂将钩扔进水中央，约莫两分钟，一条鲫鱼果然上钩，此刻他的脸绽成一朵鲜花，全没了镇定时的模样。说时迟，那时快，我瞅准机会用数码相机为他拍了两张，接下来的笑甜得像个孩子。
中午的一桌农家酒席摆在正房的客厅。我和彭老师举杯对饮，一盅儿烈酒又打开了话闸。我问他，女儿在城里教书为什么不进城安享晚年？他的回答爽朗：“不，我过不惯城里的生活，这里就好！”我知道他恋着这山，世世代代栖身的故土就是他植根的地方，离开这儿，也许禾苗就会枯萎，绿树就会黄瘦。
这天下山时，日头已偏西，我们在陡峭的山路上踏青追绿，每个人的心境和脚步的节奏都放得很慢，甚至都盼着那日头慢慢西沉。这时，寂静的丛林使我清亮的心井荡起缕缕冥思，联想起山与人的情感来。林则徐有联语称：“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山，原本是以石为骨，以土为肉的躯体，和人的最大区别就在于“无欲则刚”。山的勇敢坚强和仁慈善良，给人类带来了生息的希望。而人类最致命的弱点就在于无限的奢求，于是就有了求索、妄为、狂傲和突唐、潦倒，有了战争、杀戮，损了天下的太平。我赞美山的美，赞美山甘于奉献的精神，更赞美像山一样宽容、伟岸的人。山是人类永恒的伴侣，对山的热爱就是珍爱人类自己。我的几位文朋诗友，恋着壁山时就会妙语连珠。尧呈在他的巴蜀景观系列诗中就有《壁山夕照》：“夕阳酒醉眼朦胧，紫阁炊烟豆蔻风。草木餐霞峰染艳，山川抹粉水流红。虹桥飞跨连南北，彩浪奔流西涌东。月转日轮千古去，输赢胜败不言中。”闲鹤长期坚持晨练登壁山，诗兴大发时信笔泼墨：“暑往寒来未晓天，轻衣疾步岭间旋。几塆林下哼莺语，一路房前学犬咽。敢与幽冥争日月，常同少壮竞身拳。采薇怡享桃源乐，绛老悠闲向百年。”独醉落红是我们这个小小群体中唯一的女性朋友，她以词《长相思.意》寄托自己对壁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