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分那天,阳光热情地向大地撒播着暖意,几多白色闲云在蓝色天空毫无约束地飘游,榆树梢上两只白脖子蓝喜鹊争先恐后地把我从屋里唤出。我乐滋滋地向榆树边走去,想欣赏它俩的飞态与鸣姿,还没有等我在树下站定,它们就欢鸣着与我飞别了。我只好把昂起的头低下来,双眼不再看天、看树、看鹊飞,一低头,看见一片新绿。
这是我家南墙外,深坑北坡,一千多株野生枸杞长出的绿叶。我倚着砖墙从东看到西,由西看到东,叶片虽小,挺密,茎稠成丛,攀肩搭背,差一点儿还没有把一坡黄地皮绿严实。这些枸杞兄弟姐妹们,可真是生机勃勃地提前来点缀春色啦。春绿,在村内的一角呈现,多麽招惹人眼,多麽让人喜欢。
可是,这片春绿我只看了五、六分钟,心里就骤生起歹念,割!随时从家里拿来一把镰刀,唰唰唰地割起来。枸杞在刀光闪烁中倒下了。倒下的枸杞长约尺余,茎粗若筷子。唰、唰、唰,不到半个小时,一大片嫩润的春绿,就变成一堆一堆的了。
我将倒下的枸杞拉到庭院内,刚放在地上,十几只草鸡 咯咯咯地跑来,争抢着叨啄。三只山羊看见了,撤着缰绳咩咩不停,扔给牠们两把,竟然吃得茎叶不留。鸡和羊对绿色食物也嗜爱到这般地步。
割过之后,地面上的枸杞茎还留有四、五寸长,伤口处湿若泪液,或许是枸杞非红色的血吧。我左手上才是红色的血呢,那是枸杞身上的刺反抗的见证。
十八年前,一天秋雨过后,傍黑时,我从村外河沟边沿处,带泥移来十三株既瘦又矮的野枸杞,下功夫栽在院墙外临坑的北土坡上,目的是让它们活后茂生旺长,好护住填坑起宅的新土。栽前未施肥,栽后没浇水,就这麽草率了事啦。以后,再没有理睬过枸杞是死是活。
十六年后,一场瑞雪刚停,我扫雪扫到了栽有枸杞的坑坡,皑皑雪地上闪着一片殷红,一个个饱满的椭圆形枸杞浆果,挂在枸杞的曲茎弯枝上,宛若袖珍小灯笼,煞是好看。曾听人言:枸杞子性平、味甘,功能补肾益精、养肝明目,主治目眩昏暗、肾虚腰痛等症。而且,嫩茎嫩叶还可作蔬菜。根皮药名“地骨皮”也可入药,其功能是清虚热、凉血。就是不当药医病,摘下来蒸熟、晾干、蜜制后,泡茶饮用也挺不错的。等雪融化后,地皮不黏了,我想采摘一些试试看。这麽一大片,采摘干净,起码也有十斤八斤的。
几天过去了,我提着塑料绳编织提篮,兴致勃勃地走到枸杞边,一看便呆了,原来那麽多红色浆果不见了。细看雪融后的湿地面上,明显印有大脚印,是个男子患者偷摘净的。也好,只要能派上用场,比我摘好,因为,我摘是为好奇而试验,并不为治病。
前年夏末秋初那段日子里,庭院里变成了大黑蚊子的旅游胜地,人一来到院子里,耳边的嗡嗡声就不停点响,接着就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在脸上乱叮,叮手,又叮腿,甚至隔着单衣也叮得透,蚊子饥渴得发风,吮人血吮得发狂。当它们在皮肤上叮得不知是疼还是痒的时候,你不得不举起手来,在蚊子正叮处“啪”的一声狠劲拍打,于是,手心即刻就出现一点两点深红的血迹,这不是人身上的血吗?蚊子终于猖狂得粉身碎骨啦!
有时候,尽管抓紧时间在院子里做点不得不做的家务活,弄不好还是要遭到这些小不点害虫的八面围击。有一天深夜,无月,剩下那一天空星星也被云遮没,人们摆脱了一天的劳累和酷热,刚进入了梦乡,一阵母鸡的长长哀鸣把我惊醒,当我从屋里跑出来,鸡的惨叫声已经没有了。一数鸡架上的鸡数,少了一只,黄鼠狼也钻着空子干坏事!
第二天清晨,我去枸杞丛中翻寻鸡的踪影,枸杞丛里的蚊虫成群结队往外飞,而且偏往头脸上蹭,好似黑旋风。我拿来毛巾甩着驱赶走一群,接着又飞来一群,犹如战场上的轰炸机一样,敌意浓浓。我这才明白过来了:密不透风的枸杞丛,原来是吮血播菌黑蚊虫的大本营。我用毛巾驱赶着群敌,翻啊翻,终于发现一地鸡毛。我还亲眼看见过筷子粗细长短的小蛇在枸杞枝上飞爬。又粗又长的大灰蛇,从鸡窝里往肚里吸鸡蛋,之后,就蹓爬进了枸杞丛中。
为了不让枸杞茂长成丛,为了彻底破除这个藏污纳害的大本营,我才下决心把枸杞割掉了。端午节那天,我去看割过的枸杞长势怎麽样,真的糟了,一株一株都成了光秃秃,没有一片绿叶,都直直的竖立着,没有了一点生机。这是什麽害虫做的恶呢?本来已长出来的嫩叶,都吃了个净光净光。
时间在嘀嗒声中流逝,岁月在苦乐中前行。节气一个接着一个登台,植物变着色彩表演。从芒种到霜降,十几个节气依序值班,五谷杂粮先后成熟。枸杞是生命力很强的野生植物,总不会因为茎被人割了,叶子被虫吃了,就再也不绿不紫不红了。它们的根,还坚守在忠厚的黄土之中,在乐于奉献的大地下正常的履行使命,固着枸杞的肢体、支撑着地上已不健全的枝茎。从土壤里吸收水分和溶于水中的无机养料,叶,还要再次萌发展放;花,还得孕蕾绽瓣;浆果,继续由绿转紫,到垂挂小小红灯笼。
枸杞,走过夏至、小暑、大暑、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和寒露八个节气,紧赶慢赶,定会完成自己的使命。
初冬的一天,我去看枸杞究竟是什麽样的长像,它,没有了往常的长而又长的茎蔓了,是一尺,或二尺的身材,但是,微紫色的叶中,红果闪烁。这时,心里尤为高兴,这麽多浆果,我一个也不采摘了。坑南沿已竖起来高高砖墙,别人也无法跳墙偷摘今年生之不易、长之不易、熟之不易的红色浆果了。待到一场冬雪后,那皑皑地面就是一张白纸,落地的一粒粒枸杞果,就是我心里想象的一个个方块汉字,那枸杞茎就是竖立着的标点,于是,一篇不是阳春白雪的散文就展现在这个平凡的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