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爸爸睁着不安而恐惧的眼睛,向我们姐弟一个劲地说着:“我不扎针,我不扎针!”可我们还是心急火燎手忙脚乱的把他送进了医院。他的腿脚颜色已经很暗淡,脚部冰凉,我们知道,光心疼他不行,最根本的是要保护好他老人家的性命。
经过医生的检查,确诊他的病是“右腿动脉拴塞”,医生建议必须立即实施取拴手术,否则就有截肢的危险。这个结论吓坏了我们姐弟,连忙通知了老家的哥哥,在听取了医生的两种手术方案后,考虑到爸爸的年龄和身体状况,决定采取保守稳妥的手术,只实施取拴手术,不再进行介入治疗。
在手术前的一天,我们开始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试着告诉爸爸,他的病必须经过手术才能好,只是很小很小的手术,我跟他比方成“就像蚊子咬一下,又快又不痛。”
他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好像听明白了,又像什么也没听懂。但老迈的他是那么相信他的孩子,他最后还是听话地点点头。
到第二天早晨,根据医生的嘱咐,没有让他吃早饭,十点钟,医生护士们都过来了,推着运动床要抬他,他一看,害怕地睁大眼睛,一只手紧紧地抓住我,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床沿,说什么也不肯撒开。
“爸爸,别怕,我们跟你一起去,跟医生说好了,手术一点也不痛。”这样安慰着他,边狠心地掰开了他的手。
护士们趁机立即推走了他。我们也一下紧张起来,忽拉拉跟上去,一颗心立即吊到嗓子眼儿。手术室的门外,急慌慌的我们兄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平时爸爸是那么胆小,那么怕痛,此时的他,该是怎样的?
妹妹开始大声地说话,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我一边心不在焉有一声没一句地应付她,心里还暗想:“这是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这些?”
后来明白她是故意岔开话头,因为她内心充满了担心和紧张。我哥哥直起他消瘦的身体,不停地向里面张望,我知道他其实什么也看不到。弟弟坐在条椅上抽烟,头始终歪着,也不说话。
老迈的爸爸,瘦弱的爸爸,一个人躺在手术室的爸爸,此时的你,你一定不要害怕呀,手术真的不痛吧?那些医生,他们是多么负责任,又是多么和蔼可亲呀,是吧?感觉时间好像停滞了,过的太慢,我不停地想像着手术室里的情景。
十一点多钟,护士推出爸爸的时候,我一个健步飞奔过去,上去抓住了爸爸的手,他的眼睛大睁着,面容苍白没有一点血色,我的眼泪无声地没落下来,说不出来的感觉。推他到病房,吸氧、心脏血压监测,导尿管安置,一系列的事情弄好,医生护士们出去了,因为他的大腿上安放着针管,医生要求必须身体平躺,大腿直伸,可他哪里记得住,我在右侧用手一直按着他的腿,妹妹在左侧扶着他的手,他一定是很难受,不时地大声埋怨我:“你别抓住我的腿了!”
这个时候我们希望他象往常一样,没事多睡觉,可是他从中午一直晚上九点多我离开,他的眼睛一直大睁着,他的手紧紧地抓着我的手,不肯松开一会儿。我知道,爸爸一定是因为高度紧张和害怕所致……这一晚,哥哥和弟弟两个人护理他,一夜都没有合眼。
手术很成功,第二天,爸爸疲劳而放松后的他开始大睡了,叫都叫不醒,护理任务也相对轻松些。到第三天,我的心刚刚从爸爸手术中平静下来,中午我去医院食堂打饭回来,我一进门,妹妹就脸色凝重地跟我说:“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小护士来过了。”她这样说着,眼睛望了一眼睡在病床上的爸爸,她的声音很轻:“她说她给许多的老年人打针输液从没有手软过,可是给这老爷子她的手软了。”
“她为什么这样说?”我问。
“她说,那天在手术室麻醉时,爸爸望着陌生的医护人员,惊恐地又是喊又是哭……”
妹妹说不去了,而我的泪水立即淌了出来,我的泪花飞溅怎么也控制不住,想像着当时的爸爸,一个人恐惧不安的样子,那个时候,他该是怎样的无助?他挣扎的时刻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我可怜的爸爸!
我想掩饰,可是我的泪水怎么也不听我的,汹涌不停,我连忙跑出病房,在一个避静的地方,任泪水流个够。
好一会儿,我回到房间,近近地仔细地看着熟睡的爸爸,突然觉得,他并不胆怯,他是这样的坚强。以他老迈的年纪,经受着这样的病痛,为能够健康地活着,为延缓生命顽强地坚持做了手术,从而支撑了我们这个家的完整。尽管近年来他什么也不能做,尽管他的大脑已经迟钝,尽管他越来越多的需要我们照顾,可家有老爸,我们才觉得有主心骨,我们的内心才安稳踏实,爸爸,他从来都是我们的天呀!
2009年9月1日